蒋寒小小说二题

五颜六色的鸟儿,窜出春天的怀抱,逃出孩子们的小手,飞翔在雪村巴掌大的蓝天上。“看,我的飞进了白云。”“我的快过大山。”

  风筝?仝胜幡然醒悟:人一生,就似风筝!飞高飞远,完全取决于放风筝的人。小时,被父母放着;大了,被另一半放着……

  “我的怎么飞不高?”“你的位置太低。”对,她的位置决定了他的飞翔。难道贺雷早已参透人生?弃她而去。而他,就落入她手。

  她,雪村罗书记的千金罗菊,仿佛蓦然间,改写了两只风筝,一只贺雷,一只他。当年的罗书记很霸气,攥着全村人的命运。村小四名老师,一名公办除外,另三名民办都由罗书记定。民办堪称半个工人。都知道罗书记要把千金嫁给工人,雪村后生因此都梦想当工人。

  罗菊那时犹如春天绽放的一朵艳花,逗得雪村的蜜蜂嗡嗡乱飞。花,终落高考以一分之差落榜的贺雷身上,蜂们只差齐心蜇死他。

  贺雷从此成了风筝,放飞在雪村巴掌大的天空上,闪得后生们的眼睛忽明忽暗。

  也荡出罗菊眼角的一圈又一圈幸福涟漪。

  谁知几年后,贺雷要挣脱罗菊的粗糙之手,远走高飞。雪村人惊愕了:贺雷忽悠了罗书记,忽悠了罗菊,也忽悠了后生们,倒要看看那熊心豹胆的小子如何下地狱?

  退婚的场面尤为壮观,罗家大院人山人海。退回的彩礼堆如小山,人心不足蛇吞象,看人家罗书记多器重那小子。众目睽睽下,罗菊面如败花残泪,贺雷一副视死如归。

  “咋了嘛?”过路人也不免好奇。雪村人说:“喏,罗书记的千金许给贺雷,贺雷就当了村小老师,几年前恢复高考,贺雷考上了师范,一毕业就带了个女同学回来,这不,退亲来了。”“当初咋不把婚结了才让去嘛?”“罗家提了,贺雷说学校不允许。”“陈世美!”……

  罗书记猛一拍烟锅:“不悔?”

  “不悔。”贺雷心意已决。

  罗菊挥挥手:“放他走他的阳关道。”

  全场死一般沉寂。

  “好!”罗书记一声突吼,令人不寒而栗。

  可惜这个惊心动魄的场面仝胜是后来才知。那天,成绩名列前茅的他正和同学们积极备战高考,当晚就被罗书记托人叫回雪村,要他做乘龙快婿。仝家老少无言。罗书记理直气壮:“当初没我点头,他能上高中?再说考上不就是为当工人,我让他现在就当工人。”

  就这样,仝胜几天后鬼使神差娶了罗菊。面对大他五载的残花败柳,憎恨风起云涌:贺可恶!罗恶魔!随后一病不起。病后就成了结巴。结巴,也丝毫不影响他成为老师。

  在他跨入教室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身后数十双大人充满惊恐的眼睛……

  “我的还是飞不高?”“你真笨!”对,一句话,他也要反复结巴半天。孩子们开始还笑他,后来不敢了;大人们开始也笑他,后来也不敢了。他才意识到罗恶魔的厉害了。

  仝胜庆幸他成了乡亲们眼中的一堆狗屎,一堆恶心罗恶魔的狗屎,谁笑狗屎?

  庆幸后又担心,他听说有的家长在议论为孩子转校的事,有的甚至找到在乡小任教的贺雷两口子拿主意,他怕孩子们一个个流失。

  担心转眼化作另一种现实。罗恶魔杀一儆百,不知使了什么魔法,迫使贺雷两口子乖乖地滚下了讲台。也就是说,被打入了乡小冷宫。消息传回雪村,从此风平浪静。

  这叫仝胜无不痛快,又无不迷茫。

  直到罗恶魔病死那天,他才突然觉得恶魔的重要。尽管恶魔生前已将他由半个工人“改写”成了全职工,但由于他的结巴,加之村里孩子越来越少,他的班就几乎名存实亡。

  提前退休的仝胜这才发现,他的腰再也直不起来了。侧目雪村,也今非昔比,楼房四起,家家日子亮堂;听说有的还搬进了县城。听说贺雷两口子不久就双双考进了名牌大学……

  “看,我的也飞进了白云!”……嘘嘘!哨声将五颜六色的鸟儿唤回课堂。

  听,窗户里飞出了春天的音符。

  熟悉的窗户,熟悉的声音,愧疚之泪簌簌滚过面颊,此时此刻,仝胜才深知自己对那声音的依赖。那声音其实已经渗入他的骨子,流进他的血管,可他曾是那样的无知。

  仝胜翻身爬起,拍打着泥土,回家。

  回那个依旧低矮潮湿的瓦房。那里,躺着他瘫痪的妻子,一个永远无法放飞他、他也永远无法放飞的妻子。

  他知道,她的魂已随她的风筝飞去。

  

  通联:北京市复兴路15号《科技日报》社 邮编:100038

  邮箱:bj-jiang@163.com

  办公电话:010-58884117

© 版权声明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