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六岁开始,就喜欢坐在我家门前的那棵核桃树上玩。我像一只鸟那样热恋着核桃树的每一个枝头。
我坐在核桃树上看庄子里的小伙伴们,在那棵核桃树下玩一种叫狼吃娃的游戏。这是一种很好玩的游戏。在我们那个庄子,不仅小孩爱玩这个迷人的小把戏,连同大人们也喜欢玩。
我也是非常喜欢玩这种游戏的。但大多时候,他们却不愿和我玩。他们都瞧不起我,说我太笨。其实我并不笨,我不过就是小的时候得过一场病,不会说话罢了。当然还有一个最最重要的原因:他们说我的母亲不守妇道,偷人养汉。他们一见到我的时候就唱:兰花生得细精精/细腰细手细浑身/四两灯草拿不动/身驮狗娃还嫌轻。
兰花就是我母亲。狗娃便是他们说的,我母亲养的那个野汉子了。其实,狗娃是小名,他的大名叫倪承录。
因此,他们在玩狼吃娃的游戏的时候,甚至连看都不让我看。我呆在谁跟前,谁就说我晦气背了他的手气。我只好一个人爬到他们头顶的那棵树上玩。
其实,树上一点意思也没有。我之所以要爬到树上去,是因为我的肚子里那时足足憋了一泡尿,我把这泡尿对着他们从树上浇了下去。我看见那在阳光下晶莹得像一粒粒珍珠似的尿点儿从空中落下去,砸在了他们的头上身上。
下雨了?
他们停止了狼吃娃的游戏,一边喊一边抬起头往天上看。
他们就看见了我。他们看见我站在树杈上得意的笑。
我在他们朝我看的时候,还故意将我那昂首挺胸的小鸡鸡抖了抖。我觉得我就跟我那小鸡鸡一样,一副雄纠纠气昂昂的架式。
他们拾起地上的土块往树上扔,企图打到我。可他们的力量太小,小小的树叶就足可以把那些土块挡回去。我甚至看见有一个土块被树枝挡回去时,正好落在了他们其中一个人的头上,砸得他鬼哭狼嚎直叫欢。
我不怕他们。只要我在树上,他们是拿我没有任何办法的。他们从小就开始玩狼吃娃的游戏,他们除了狼吃娃就再不会干别的什么事了。他们根本就不会上树。我任凭他们在树下指手划脚地大喊大叫,理也懒得理他们。我躺在树杈上,将目光游弋开去。
那个时候,庄子里的房顶上已升起了袅袅的炊烟,平静了一天的村庄突然间热闹了起来。牧人归村,牛羊进栏。有的人家已经在门前支起了饭桌准备开始吃饭。不知是谁家的小孩在这时突然哭了起来,小孩的母亲一边哄着小孩,一边唤狗……
也就是在这时候,我看见了狗娃。我看见狗娃像一只敏捷的猴子,窜上了我家后院的那棵柿子树。他向四周瞅了瞅,我被密密的树叶遮挡着,他当然是发现不了我的。我突然觉得很好玩,就跟捉迷藏一样,我既怕他发现了我,又怕他发现不了我。后来,我才发现狗娃那时候跟本不是在和我捉迷藏。他跳进了我家的后院。
我不知道我的母亲是什么时候回到屋里的。她像一尾欢乐的鱼从屋里游了出来扑进了狗娃的怀里。
这个七月的午后,我们村子里的许多人都忙着在玩一种叫狼吃娃的游戏,而我却在我家门前的核桃树上看见狗娃剥光了我母亲的衣服,他把我的母亲放在我家的那个宽大的床上,而他却像一位骑手似的骑在了我母亲的身上,扬马策鞭。
我听见我母亲欲死欲活地叫着。
我的那帮小伙伴们这时在另一棵树下,又对骂了起来。这一次他们不是骂我。狼吃娃的游戏方才使他们团结在一起,现在却又是狼吃娃的游戏,惹起了他们之间的矛盾。
他们彼此这样骂着。他们甚至要打起来。
这候,我突然看见了我的父亲。是的,绝对是我的父亲谭六指。尽管他回家很少,但我想我是不会认错的。我看见他时,他已经快走到我家的场院了。
我想我的母亲和狗娃肯定是不知道我的父亲谭六指会回来,而且已经走到了我家的院子了,他们像油锅里的两根油条一样在床上翻滚着。
我的父亲谭六指有好长时间没有回家了。我们谁也没有想到他会在这个七月的傍晚突然出现在村口的路上。我的父亲谭六指以前也总是这样,他就像一只狡猾的兔子,来无影,去无踪。那神出鬼没的样子,让人觉得他的身后仿佛有一只凶恶的狼在追赶他似的。
我父亲谭六指的脚步离我们家越来越近了。那个时候,我突然预感到一场灾难也正在一步一步地向我的母亲逼近。我赶紧从树上跳了下来,我想无论如何我得赶在我的父亲谭六指之前将这个即将落到我母亲头上的灾难挡回去。就像我们玩的狼吃娃的游戏一样,当狼要到来之前,我们就得想方设法做好防范的准备。这个时候,我就是长着四条腿,也跑不到我的父亲谭六指的前面了。我从我的衣袋里掏出土块,我一扬手,那土块就像一只欢乐的麻雀,直接飞往我家的窗户。
砰地一声后,一切都恢复了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