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推门进来,就觉得餐厅内的气氛有些异样。
没有人。
不,不是没有人,有一个人坐在靠窗的角落里。她很瘦,远远地看去,好像被墙给吸引住一般。她的台面上很简单,一瓶红酒,已经喝了大半;一盘水果沙拉,几乎没有动。
她是看着沙拉喝酒的吗?我心里想。
一定是的。
我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我也经常这个样子,要了一桌子菜,却一口也不动,好像这些菜是酒的仆人,主人不安分地动来动去,仆人只好守在一旁看着,主人不吩咐什么,仆人当然茫然到无所适从。
“可以坐吗?”
不知为什么,我一厢情愿地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同道。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去。
这就是默许喽。
我大大方方地坐在她对面。
服务生十分周到地赶过来,手里拿着菜牌,恭恭敬敬地问我:“先生点点儿什么?”
“和女士一样吧。”我说。
“好的,请稍候。”服务生退下。
“一个人?”我问。
“一个人。”她终于开口,声音很好听。
她的年纪在40岁左右,严格意义上的同龄人。衣着干净、朴素、合体,应该是职业女性。
我的大脑开始活动。
“想什么呢?经常一个人出来吗?”
她突然问出了我想问的话。
“是。”我干脆地回答。
我是一家小出版社的编辑,每天都把自己埋在文字堆里,二十年的时间和一天没有什么区别,周而复始。一本书稿,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然后,又是一本书稿,从第一页看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可能是一百、二百或者三百五百,甚至一千两千,但第一页永远是第一页。第一页是全套的活结,你把脖子探进去了,这个活结就越来越紧了,看到最后,你就会窒息。
“人工呼吸,这样可以缓解。”她很内行。
“自己?”
“当然自己,这种人工呼吸当然得自己做。”她说:“方法很多的,比如把脸放在水盆里,数数,我可以数到62;再比如,冲着天空大喊一声,当然,人多的时候只能在心里喊,免得别人把你当神经病。”
我被她的见解吸引了。
“真的奏效?”我喝了一杯酒,整整一杯。
她也喝了一杯,一点也未犹豫。
“奏效。”她放下杯子。
“可是,男人和你们女人总有不一样,比如我,我的人工呼吸就是喝酒,喝醉了,就什么都忘了,包括疲劳。”我说。
“总之,方法很多。”她把酒斟满。
“是很多。”我也把酒斟满,“有时,我会故意放过一个错别字,让它留在那里,别人看着很别扭,自己看着却很开心。”
“人总有一些奇怪的想法。”她摸了摸口袋,问我:“吸烟吗?”
“吸。”
“给我一支烟。”
我掏出一支烟递给她,她接过来,并没有点燃,而是放在鼻子下,使劲儿地嗅了嗅。
她说:“你可别把我当成不三不四的女人。”
“哪能,我,只是好奇。”
“你很诚实。”
“谈不上。”
“我能说说自己嘛。”
“当然可以。”
“很多年了,就有这样的想法。不知道别的女人是不是这样。总想一个人突然蒸发,变得无影无踪。实际上还在这个城市里,只是不被家人知道。一个人,关掉手机,躺在床上,好好地睡上一觉。躺在床上,吸一支烟,放肆地喝一点酒,除了这些,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
“所以,就出来了。”
“不不,想了好多年。”
“为什么才出来?”
“担心家里人啊。担心父母,公婆,丈夫,孩子。”
“现在不担心吗?”
“不担心了。”
“为什么?”
“先是父母去世了,后来是公婆。”
“丈夫呢?”
“出国了。”
“那,孩子呢?”
“考到外地的学校,读大学去了。”
“是这样啊?那现在‘蒸发’还有什么意义?”我很理解她。
“总要做一下,有个态度也好,不然,太亏待自己了。”
她又喝了一杯酒。
也许是她的话让我受了感染,我的心情沉重起来。
二十分钟后,我起身告辞,行色匆匆地赶回家里。妻子来开门,很是吃惊地看着我,“今天真早啊。”她说。
“你有过‘蒸发’的想法吗?”我问她。
“蒸发?什么蒸发?又没少喝吧?一定是醉了。”妻子给我拿来拖鞋。
“我是说,关掉手机,无影无踪。”
“哎呦,醉了,醉了,快去洗澡吧,水已经放好了。”
“我说,真的,蒸发一次吧,那样也许会轻松。”
“你是不是饿了,要不要吃点东西,喝一杯牛奶吧,可以解酒?”
妻子到厨房去了,我听见她点燃煤气灶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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