樱桃是樱花的女儿。
除了樱花,没人知道樱桃的爹是谁。
那年,樱花是大着肚子来到宋坪村的,肚里怀的,就是樱桃。
宋坪村棍棍多,而且在乡镇上,甚至县城里都有名的。棍棍专指满了三十还单身的男人。在那年月,三十岁还单身的,基本上就只有一辈子当棍棍了。
宋坪村的棍棍都有个特点,就是家穷,穷到啥程度?除了煮饭的两口锅和装米的柜子,再找不出另外的可以算得上大件的家什来。要不因为穷,宋坪村早成幸福村了。
棍棍有棍棍的好,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多好。只是夜难熬,夏日虫鸣,冬夜绵长,翻来覆去,硬板木床。夜难熬啊。
樱花的出现,像是块石头丢进湖里一般,沸腾了整个宋坪村。
樱花最终跟了柱子,柱子是棍棍中最不起眼的一个。但柱子能接受她的条件——将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不再要小孩儿,还要把孩子当亲生的养。
三个月后,樱花就生了个女儿,取名樱桃。樱桃出生后,樱花的脸上偶尔浮着一丝丝幸福,偶尔泛着一缕缕红霞,乍一看,还真是幸福的一家。
棍棍们有些吃醋,看到柱子就说,柱子你赚大了,三个月就当爹,多便宜,多美的事儿呵!柱子不气也不恼,笑呵呵地说,是,是。就低头走了。
流言止于樱桃三岁那年。
樱桃三岁了,调皮得像个男孩子,柱子也总是护着她,有啥要求,也尽量满足她。樱桃那天看到屋背后的悬崖上有漂亮的刺铃花,就哭着闹着要,柱子就爬悬崖去摘花,花是摘着了,只是随着人一起,从半崖上摔下来。白色的刺铃花被染得鲜红鲜红的。
从那天起,大家再提起柱子,都摇摇头,说可惜了。
除了容身的住所,柱子还留给樱花母女三棵樱桃树。这树是樱花来的那年种下的,今年已经依稀挂果。来年,就挂满枝头了,樱花心想着。
来年春天,樱桃树灿烂了整整一周时间,雪白雪白的樱花,在阳光下闪耀,再过些时间,树上就飞满了青青的樱桃粒子,初夏的阳光晒着晒着,樱桃就红了。
为了让樱桃能红,樱花可下了不少功夫对付那帮小屁孩儿,诸如修栅栏,诸如骗他们说偷吃了樱桃,肚子里就会长出棵樱桃树,等等。反正小屁孩儿们都被吓得看都不敢多看一眼。
樱桃就熟了,挂在树枝上,太阳一晒,就红,开始是淡红,粉红,绯红,透红,这样的过程,往往只需要一个下午的太阳。樱花舍不得摘,这是柱子留给自己的念想,她想让樱桃在树上多挂些天,让柱子的念想多留几天。熟透的樱桃就在风中摇曳,风干。
柱子走后不久,村里的棍棍们也没闲着,他们一个个开始活动,只是谁也没打开樱花的心房。棍棍们有的帮樱花挑水,有的帮樱花锄地,樱花一个也不拒绝,但是除此之外,啥也不答应。
渐渐的,棍棍们竟然习惯了围着樱花转,也没啥进一步的想法,就想帮着樱花干点活,心里愉快。
樱桃就这样无忧无虑地长到十八岁,十八岁的樱桃已经出落得水灵灵、娇滴滴的。樱桃因两分之差没考上大学,就去北京打工了。
村里的其他孩子打工都去广州,樱桃是惟一一个上过高中的,所以她选择了北京,她说北京可以寻梦,樱花问她啥是梦,她说,就是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到了北京,樱桃从火锅店干到打字复印店,有一天帮一个作家敲字,她自作主张把小说中的一段情节给改了,那作家非但没冒火,还夸她改得好。
作家问樱桃是否愿意当他助理。
都干啥工作?
就帮我打字,改稿子。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我还给你比现在高一倍的工资。
明天才愚人节呢,你不是骗我的吧?
不骗你,你明天就可以上班。
第二天,樱桃就正式给作家当助理了。
作家的家布置得很漂亮,客厅挂着一幅裱好的诗歌,樱桃一看,是首情诗,写得还真不错的。
樱桃看着这诗,突然想起今天是愚人节,就给樱花打电话。
樱桃说,妈,知道吗,我交了个男朋友,是个诗人。
樱花就说,啥男人都可以做你男朋友,就诗人不行。
樱桃说,男朋友对自己很好,还给自己写了情诗呢。
樱花说,啥都别说了,要饭的都成,就不能是诗人!
樱桃急了,说,娘,他真的对我很好!不相信我把他写给我的情诗念给你听,樱桃就念挂在墙上裱好的那首诗:
遥远处
遥远处一缕梦幻的色彩
轻轻地
轻轻地抚过我的心田
狠狠地
狠狠地掠走我青春的动感
从那一秒钟开始
我的内心不再是空白
从那一秒钟开始
我的内心只为你存在
电话啪地从樱花手中滑落。十八年前,就因为这诗,才有了樱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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