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奶奶

火车驶过的时候,三奶奶站在冷风里有个把小时了。白发飘起来挡住眼睛,三奶奶伸出弯曲的手指捋开,看着火车驶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三奶奶喜欢听火车的声音,喇叭里突然“呜”地一声长叫,将三奶奶吓一跳,然后轮子撞击铁轨发出呼隆嗵呼隆嗵的声响,三奶奶就有了坐上火车去远方的感觉。她闭上眼睛,让呼隆嗵碰撞耳朵,让冷风从身上吹过,心里热乎乎的,身子就忘了冷。

  五十多年了,三奶奶再忙也要去屋后桑地上站一会儿,听火车声音,看火车驶过,就像老头子一天一包烟,晚饭还要加顿酒一样,上瘾了。老头子不知数落她多少回了,三奶奶就拿老头子抽烟喝酒这事作比:我这瘾又不花钱,碍你啥事了?老头子没话说,将一小杯酒往嘴里倒进去,然后将杯子重重放到桌上,发出很短暂的脆响。三奶奶心想,你酒杯碰桌面的声音比火车轮子撞击铁轨的声音难听多了。

  火车已经驶没影了,声音也听不见了,三奶奶的心随着火车去了,一时半会儿收不回来。

  老头子娶她那天,带她走到屋后竹园下这块桑地上,指着铁轨说,等将来有钱了,就和你一起坐火车去远方。三奶奶微笑着记下了。铁轨弯弯地沿着桑地往两头延伸,像搁着一根压得弯弯的扁担,三奶奶想到搁在老头子肩上的扁担,也是弯弯的。这么多年来,他们就是靠着两双手和四只肩膀,将子女抚养大,子女出息了,都去了远方。

  三奶奶听人说,铁轨往东就去上海,往西是去杭州,这些地方三奶奶一个都没去过,她只去过叫嘉兴的地方,是二儿子带她去的,在南湖里坐了游船,还看到了毛主席开会坐的船。三奶奶搞不懂,问二儿子:毛主席开会为啥不坐火车,偏要坐这么一条小船?二儿子笑笑说,等以后有时间了,带你坐火车去很远很远的地方,三奶奶点点头,记住了儿子的话。

  三奶奶年轻时看火车,可以看到很远的地方,像一只苍蝇飞过来,越飞越大,变成猫,变成狗,变成猪,变成牛,变成山里的大象,然后变成了长长一列火车,呼隆嗵呼隆嗵奔跑过来,呼隆嗵呼隆嗵奔跑过去,再一点点变回去,越变越小。现在年纪大了,眼睛花了,望不远了,等看见时,火车已经变成牛了,牛变成了山里大象,大象再变成火车。三奶奶自言自语:看不清楚了……但她心里明白,火车去了很远的地方,她的儿女们就在那里上班,等他们有空的时候,会带她坐火车去很远的地方。

  三奶奶站累了,找个高墩坐下。以前看火车,三奶奶没站这么长时间,等火车开过来又开过去,三奶奶就回去了,家里有做不完的活等着她,不能呆太多时间。现在年纪大了,身体有病了,三奶奶做不动活了,可以坐这里多看看火车了。

  医生说三奶奶的病是累出来的,做得太苦,积劳成疾了。三奶奶笑笑,不相信医生的话,乡下人靠干活过日子,是累不出病的,再说生了三儿两女一大堆孩子,不起劲干活能养大他们吗?看着子女一点点长大,一个个出息了,去了远方,三奶奶觉得累得很值,现在她什么都不想要了,就想着等儿女们有空了带她和老头子一起坐回火车,去远方看看,去儿女们工作的地方看看,还想去北京看看毛主席。

  一阵冷风吹过来,呛着了,三奶奶咳嗽得厉害,这几天天气冷,气喘病又犯了,三奶奶是吃完了药出来的。三奶奶喘得头在晃动,嘴巴张开也帮不上忙,上气不接下气,中间缺了一段气,憋得难受。三奶奶将身体靠到一棵老桑树上,老桑树的皮已经开裂,上面爬满了一条条小沟,纵横交叉,就像三奶奶额头上的皱纹。一只蚂蚁从小沟里爬出来,顺着灰黑色的树干往上爬,爬到了三奶奶肩膀上、脖子上,三奶奶的肩膀耸得厉害,她已顾不了一只蚂蚁的骚扰了,心里想着:该死的火车,你怎么还不开过来呀,让我再看一眼就回去躺被窝了。

  三奶奶知道,火车现在很忙,抽不开身,等有空了就会开过来,儿女们也很忙,说了好几次了,还没带她坐过火车。儿女们是孝顺的,他们天天来电话询问爸妈的情况,特别关心妈的病情,三奶奶在听电话时总是克制着气喘,将呼吸放得缓一些轻一些,不让儿女们听出来,怕他们担心。有时候很晚了还打电话来问,三奶奶都睡着了,被电话吵醒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很晚了你就别打电话来了,可儿女们说白天太忙了没顾上打,晚上再不打心里不踏实睡不着觉。咳,儿女们也是好心呐,有这份孝心,三奶奶知足了。

  又一阵气喘涌上来,三奶奶的喉咙里有了小鸟呜叫的声音,先是一只,后来有好几只,叫得很杂乱。三奶奶紧靠着老桑树,喘得全身颤动,喘得老桑树跟着一晃一晃的,快要折断了。阳光穿透冷风照射到三奶奶脸上,三奶奶的脸係老桑树的皮,皱巴巴的有些灰黑色。三奶奶拼命睁开眼睛,想看看远方有没有火车开过来。眼睛睁得很吃力,只睁开了一条缝,有一束阳光照进来,雪白雪白,三奶奶看见了医院里到处晃动的白大褂。

  火车啊,你还没有空吗……。

  傍晚的时候,老头子出来找老伴,看见三奶奶倚着一棵老桑树睡着了,三奶奶双眼睁一条缝,盯着远方……

  

  [责任编辑 武斌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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