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先生是糜鹿镇名人。
米先生写得一手好字。
米先生只会写一种字体:美术字体。美术字体写得好,小镇上就有人尊称米先生书法家或者写字匠。出道前,米先生在乡下教书。那会儿,他很穷也很落魄,后来痴迷写美术字,不曾想生活竟有了转机。从此,镇上每届领导都很喜欢米先生。不是喜欢米先生的人,而是喜欢他的美术字,米先生的字很有用场,数届领导因米先生的字而得以有功升迁。于是,米先生也跟着升迁了,米先生就从村小学调到镇文化站。在文化站米先生仍旧写字,每天,一架竹梯,一桶红油漆,走街串巷。很是威风。米先生做事麻利,需要时总能第一时间赶往指定地点。到场后,米先生把竹梯架墙上,一步一晃向墙上爬,然后在宽宽的墙壁上,写下一行一行最新语录或者标语,米先生书法基本功扎实,写时从不用粉笔打底稿。挥笔就刷,速度快,质量好,端端正正,令围观者大声叫好。
上面的路线方针很快在墙头上有了展示,镇上领导们很高兴。但不说话,只是拍米先生的肩。拍多了,米先生的肩就一高一低了。米先生也不恼,假金牙总是一闪一闪地亮,整天乐呵呵的。
米先生的字,由此就写出了名。出名后,邻近乡村就有人来请米先生去写字。去时,米先生每天总能有肉吃,有时还有些酒喝,有些额外收入,年年还被评为红色宣传标兵,一时间成了糜鹿镇的风光人物。雨桃是镇上少有的美妇,投机倒把分子王绣山有动雨桃的心思,但没有能胜过米先生。
米先生娶了雨桃,米先生很得意。
米先生写过“人民公社好”、“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美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后来,他也写过“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再后来。他的标语又变成“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等等。这年开春,米先生写标准的“准”字最后一笔时,手一抖脚一虚就从梯子上滑了下来。
米先生腿残了。
落残的米先生走路一瘸一拐,肩是忽高忽低,再也不能登高写字了,米先生哭了,不能写字的米先生就想带个徒弟,可是没有人愿意跟他学徒,米先生更伤心。米先生终于注意到镇上楼层越砌越高,可墙上的标语却越来越稀少了,标语少了。米先生看着高楼的大墙,觉得不写点什么有点可惜,他相信有一天还会有人请他写字的,但是一直没有,人们都很忙碌。米先生很失望,手痒时,就去鱼龙街。鱼龙街的水泥路面很宽很长,米先生就蹲在街面上,用粉笔写密密麻麻的诗词语录。路人骂米先生是神经病。新来的镇长也皱眉头,就把文化站的宣传组给撤了,让米先生回家。米先生不回家。我是工伤,说走就走?不行。
无奈,民政部门只得给米先生补偿。
米先生写了一辈子字,除了写字,也没有其他可以谋生的手艺。回来后,日子开始过得紧巴了。常常为生活犯愁,连孩子上学的学费也掏不起。雨桃就与米先生离了婚,嫁给已经很有钱的王绣山了。孩子也跟着雨桃去了,米先生就一人生活,铺上兴建经济技术开发区,差些人手。王绣山这人不错,他负责一工地基建工作,王绣山同情米先生,就把他招过去看管场地。米先生居然也去了。这样就有了稳定收入。工地上有砌墙的细砂,米先生就在砂面上写“雨桃”两个字,写了抹,抹了写。王绣山很不高兴,只得让米先生在纸上写些类似“安全第一,预防为主”的安全标语,写好后就贴到工地的房前屋后。米先生很满足,不再在砂面上写雨桃的名字了,像以前一样,假金牙又是亮亮的。
有一天,王绣山虎着脸,指着东墙上“家家防火,夜夜防贼”的标语问,谁写的?米先生怯怯的不敢回应。王绣山很生气地说,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别以为是好话,是坏话,家家防火夜夜防贼,是说治安与投资环境很差,有一个投资商来了,一看这标语就走了,我们这小地方有投资商来容易吗?不投资哪来的发展?你不用再来上班了。
米先生不吭声,默默擦了标语,不知咋的,米先生擦着擦着就流泪了。
米先生走了,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临走时,米先生隔着院墙大骂了王绣山的娘,
过些日子,米先生突然出现在钟楼上。钟楼是糜鹿镇标志性建筑物,米先生用一根绳子悬吊在钟楼上。人们以为米先生想自杀,渐渐看清米先生在写字,米先生每写一个字,地面上的人就跟着念……119来了,警察把米先生从钟楼上带下来。
米先生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三年后,米先生偷喝医院的红油漆死了。
太平间里米先生的肩居然不再一高一低了。
人们都很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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