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叫李大顺。他的朋友介绍说,这是长春四大拉弦儿高手之一。李大顺连连摆手,示意他住嘴。

  我们端起杯向李大顺敬酒。我问,老爷子高寿?他用手势先比划了一个六,又比划了一个八。

  六十八!还真不像!虽然头发有点白了,但精神头十足。

  一帮二人转爱好者凑到一起,

  自然要唱了。我们抛砖引玉,先唱了一段。接着,一起鼓掌让老爷子露两手。老爷子说,我二十多年没好好唱了,这些年主要是拉弦儿,给别人伴奏。

  我们连说,不用谦虚,唱好唱赖无所谓,就是图个乐呵!

  老爷子清清嗓子,说,我来段靠山调吧。

  李大顺张嘴只唱了一句,就把我们震住了。二人转若唱得有味,不一定清亮高亢,最好带点怪味,比如沙哑、尖利。老爷子说话时,声音清爽低沉,浑然一体,但一唱起来,嗓子仿佛劈开了几瓣,有悲伤,有心酸,有彷徨,跟朱买臣的无奈处境很相符:“愚夫我终朝每日苦读诗文/为的是效仿圣贤治国安民/前朝有位苏季子/他的名字叫苏秦/苦读诗书不得志/家申拿他不当人/到后来身配六国宰相印,天下哪个不知闻/我劝贤妻多忍耐/官运到我就能够直上青云/为夫要有出头日/你就是堂堂正正掌印夫人,我的贤妻呀!”

  我们巴掌都拍红了,让他再来一段,他说,我试试女的,你们看怎么样?

  他唱的是《洪月娥做梦》,一个女孩子儿思念梦中情人的故事。这回,他的嗓子尖起来了,却不刺耳,很柔和的那种。唱到“一笑还俩酒窝”一句时,他用颤音俏笑着唱,把女孩儿的顽皮、害羞表现得淋漓尽致。

  在我们的要求下,他又唱了一段评剧,一段京剧反二黄:“旧社会有何人把穷人看重?只有穷人把穷人帮……”他圆睁着眼睛,脖子上青筋暴起,一板一眼地吐着每个字,看得出,老爷子很过瘾。

  我问,老爷子原先在哪个剧团?

  我没进过剧团,就是喜欢唱,喜欢玩,喜欢吃——前几年,我还在国贸饭店当过特聘大厨呢。

  我们更吃惊了。

  那,你的本行是……

  我最早当消防员,后来去了糖酒公司,一直干到退休。

  确实跟戏曲一点关系没有。

  老爷子从小就喜欢唱戏吗?

  嗯呐。我爷爷是个财主,家里有钱,请得起戏班子。

  我忽然意识到,他出生于一九四一年,他的青年时代,正闹文革,怎么能有机会天天听戏、玩乐呢?

  对于我的疑问,他伸了伸大拇指,表示这个问题问得好。

  我参加工作时,在出身上造了假,填的是贫农。领导见我工作出色,要提拔我,那时提拔一个干部,一定做外调,把你八辈祖宗的历史都翻出来。那样我就露馅了。我很害怕,就故意旷工,跟那些唱戏的在一起玩,当他们的票友,和他们饮酒作乐。领导说我对政治不积极,没有追求,烂泥扶不上墙。于是提拔了别人。后来,又有好几次要提拔我,都因为我没有进取心而作罢!我保住了性命,还练出了一身好戏!

  李大顺说,那些年,其实天天提心吊胆,我出身不好,受点苦倒没什么,关键是会影响孩子的前程,孩子就没机会上大学。

  哦!

  我说,老爷子唱了一辈子戏,自己也演了半辈子戏……

  敢情!不演戏就没命了!逼着我演戏!

  

  [责任编辑 何光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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