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高高的山上,我听见风从远方吹来。风里有水汽,不多时就润湿了我的头发和树叶裙裳。
这是爱的裙裳。
我想。
那一年,你来到山上,衣衫不整,头发散乱。你的脸色十分难看,眉目之间带着愁苦。你簧到山顶去,你要登高远望,你要看看郢都是否已在狼烟之中。
我知道你的心思。
你说:“背夏浦而西思兮,哀郢都之日远。”
我知道,你还说过:“惟夫党人之偷乐兮,路幽昧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
你永远都是这样忧心忡忡。
我看见你蹒跚着脚步,踉跄但坚定地爬上山顶的巨石。久久地凝望着郢都的方向,眼角落下异常混浊的泪水。那泪水发暗,发红,分明有血的痕迹,那泪水落在石头上,瞬间变成一朵暗哑的小花。
你的身体在发生着变化,在我的眼里。你化成了一只杜鹃,正欲振翅高飞,飞回你梦绕魂牵的地方。
九年了,你的心总是在千里之外。
突然,你的双手伸向天空,宽大的袍袖真就如同翅膀一样,我以为,你就要飞了,飞了,可是,空气里流荡的是你声嘶力竭的呼喊。
“定心广志,余何畏惧兮!”
你眼前浮动的是往昔的情景。
楚怀王不听劝阻,执意往秦,结果被囚,你悲愤交加,大骂令尹子兰误国误民。你得到了什么?尽管如你所言。秦兵屡屡犯境,但他们还是把你放逐出了郢都,放逐到遥远荒僻的地方来。
这是变相的死刑。
你知道,涉过湘水和长江,你便永无回头之日了。
你说:“知死不可让,愿勿爱兮!”
一个伟大的悲剧已经达到了顶点。
我不得不出来了。
我从树丛的阴影里一点点地现身出来,手里捧着刚刚采来的兰花。
“大夫。”我轻声叫你。
“谁?是谁?是谁在叫我?”
你似乎十分惊惧,一时间竟无法回身。
“是我,山鬼。”
“呵——”你长长地舒出一口气,整个身心松弛下来。
“大夫,你这是何必呢?”我尽量劝慰你。
你苦笑着摇摇头,说:“我真糊涂啊,我早已经不是什么大夫了。”
“不,不,你永远是我心目中的大夫!”我说。
我走到你的身后,盯盯地看着你鬓边的自发。
你一直没有回过身来,手臂似乎也僵直在那里。
“好累啊。”你说。
我轻轻地抱住你,让你的身体靠在我的怀里。我们慢慢地坐下,坐在一片苍凉之中。
“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薛荔兮带女萝。即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我轻轻吟颂你当年写的诗。
虽然没有看你,但我知道你的眼睛为之一亮。
也许,这一点点记忆给了你无限的温暖。
你也唱:“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街,折芳馨兮遗所思。”
“多么美啊。”我感叹。
你点了点头。
“那。”我有所迟疑。“那你就留下来吧。”
“不,不能!”
你好像受到什么提醒,忽地站起身,看都没看我,就急速地下山去了。
看着你的背影,我哭了。
我终于知道,传说中“山鬼是不会哭的”完全是骗人的谎话。
“大夫——”
没有回答。
“大夫——”
依然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很久,我听见了你投水的声音,你的身体在水中变得透明,被那些鱼呀、虾呀用荷叶抬着,顺流而下。
“……东风飘兮神灵雨……”
我的爱人啊,你听到了吗?
我要等你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