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顿米饭

刚过六十岁,父亲就住进了医院,看着米饭,他一粒也吃不进,得靠输液维持生命。一天,他突然讲起五十年前的一顿米饭,那是抗日战争最艰难的岁月,闹粮荒了。说起来,好像他对不住我奶奶即他的母亲,那一顿米饭显然在他的肚子里放了五十年,似乎还没消化。

  那年,父亲年仅十岁。那时,父亲说:你奶奶已拿定主意让出本该由她享受的那顿米饭,你奶奶找了个借口,便让我代替她去吃了。

  奶奶那年二十八岁,是村里公认的纺纱织布的能手。村里稍有身份的人家,自己不织布,而是雇了人来家里来纺织,邻居庆木公就请了我奶奶。奶奶不分昼夜又是纺线又是织布,庆永公一家看她这么出力,而且。织出的土布经纬分明,毫无瑕疵。按照村里的习俗,主人满意了,除了工钱,还要安排一顿米饭表示谢意。

  父亲记得当时家里已经将近一个月没米下锅了。那些天,他常梦见雪白的米饭,有时,想着梦里的米饭,米饭的香味就会平空冒出来,他会使劲儿吸鼻子,反倒加剧了饥饿的感觉。十岁时的父亲,像长僵了,饿得皮包骨头。

  父亲回忆着。庆松焖了一锅米饭,那米香味已飘到院子外边了,饭已盛出一碗,摆到八仙桌上,还有几个家常菜。奶奶突然对主人说:有急事,要去娘家一趟。娘家也在同一个村里。她不得不表示歉意。

  不过,按照村里的习惯,这顿答谢米饭,迟早迟晚要有,何况,隔些天再准备同样的一顿饭,这一顿毕竟可惜了,而下一顿又麻烦,庆木公就要求奶奶派家里其他成员代她来吃。吃过了,礼就到了,这正是暗合了奶奶的用意。

  家里只剩奶奶十岁的小儿子——我父亲理所当然是代表了。父亲见庆木公家的雇工来请,他早已闻到了真真切切的米香,就迫不及待了,他沿着米香,奔进了邻居庆木公的家。他眼里只有米饭,其余的什么都忽略了。

  我们村里,沿习着一种煮米饭的习惯,每次煮米饭,会将剩饭配在生米里一起煮,还有意把生米摆在锅中央,一般盛饭的时候,不去盛锅中央的米饭,而是把锅内四周的剩饭盛了吃,许多家庭,索性提前盛出锅中央的米饭,留作下一顿配在生米里再煮,锅中央的米饭通称“冷饭娘”,它起着承上启下的作用。只是,冬季,“冷饭娘”放着不会发馊,夏天,煮出下一顿饭,揭开锅盖,就有一股子馊味。这种煮米的方式,据说来的胀性颇佳,起码,看去,一锅米饭,比纯粹的生米煮出的饭要多。逢有做客,盛饭的必是主人家替你盛进碗里,表面看,是主人对客人的尊重和热情,其实,不让你看见一锅饭的真相,因为,主人一家也很自觉也不去盛锅中央的米饭。那顿饭,父亲胃口一下敞开了,一连吃了两碗,心里还想着锅里的米饭。父亲说:毕竟还长了记忆,不是自己的家,一个月没米,我奶奶说过些莫名其妙的话(其实,有米饭的时候也提醒过),说去别人家做客,不能吃得过量,这样会宠坏肚子,会给别人留下“饿死鬼投胎”的话柄,还会让别人说你的爹娘,看小孩的吃相,就知道爹娘有没有教养,显然,奶奶已铺了那一顿米饭的伏笔。我父亲只是不明白,饿得不行,还用什么“宠”肚子?

  肚子饱了,那些忽视了的物事仿佛冒了出来,父亲看见邻居家的人,还有摆设——这不是自己的家。他要告诉我的奶奶,米饭的滋味。他跑进家,要说的话又吞进肚里,他呆住了。

  他看见我的奶奶也就是他的母亲坐在桌前,端着一碗草糠,那是她吃了一个月的“饭”,那“饭”刮嗓子,咽起来很艰难,却还不能敞开肚子吃,

  我奶奶说:吃好了?

  我父亲说:吃好了。

  我奶奶的脸上就泛起欣慰的笑容。

  我父亲在医院的病房里,躺在病床上对我说:等到我长大了,懂事了,特别是看着你也长大成人了,我常常想起你奶奶的笑容,可是,当时,你奶奶端着那碗草糠做成的“饭”,手还微微颤抖,像是端不住碗。

  父亲讲过五十年前的那顿米饭的故事之后,没过一个月,他就去逝了。

  现在,我煮米饭,还是习惯了留着“冷饭娘”,用作下一顿,放到生米一起煮,我清楚,不会再挨饿了,可是,我还要这样煮米饭。

  

  [责任编辑 何光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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