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刀也忒快了。
就像一只饿疯了的羊,在小和尚的脑袋上唰唰地啃,一会儿,小和尚的头发就被啃光了。
老和尚捋干净刀,对着佛祖的塑像将它举过眉。
好了,剃度仪式结束了。
老和尚叹一口气。
结束了吗?
小和尚叹一口气。
莲花寺很小,小得,就像一枚纽扣;小得,只能容下一老一小两个和尚。
一个胖葫芦头,一个瘦葫芦头。
两个葫芦头坐在门槛上,不说话,目光,躲躲闪闪地往河对岸看。
能看见什么哟?
说会子话吧。
胖葫芦头说,师父呀,你是什么时候到这庙里来的呀?
瘦葫芦头愣了半天,叹口气说记不得了呀,真的记不得了呀。
胖葫芦头说了声哦,然后也叹了口气,师父也是半路出家的吧?
嗯。
可有未了的尘缘?
老和尚又愣了一下,瘦瘦的脑袋在有些黑意的暮色中显得格外地白。
我不记得了呀,我真的不记得了呀。
哦。
你呢,剃了发,该有的尘缘真的都放下了?
小和尚不吱声,胖胖的脑袋在有些黑意的暮色中也显得格外地白。
念会子佛吧,一念,不想放下的也都放下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两个葫芦似的脑袋在佛号声中有节奏地晃,一晃,天就黑透了。
河面不是很宽,水,也不是很深,老和尚却从不愿到对岸去。
也不让小和尚去。
小和尚憋了好些天,终于小声地问师父,对岸,为什么就不能去呢?那里,肯定也有尘缘未了的人等着我们去点化呢。
老和尚叹了口气,说想去你就去吧。
小和尚到对岸去了。
他在对岸的码头回转身,看了看那枚纽扣似的莲花寺,觉得更像一枚纽扣了。
师父的那个白白的瘦脑袋可是一点也看不见了。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对岸,有什么好的呢?
回来时,老和尚问。
小和尚就流泪了:师父呀,我再也不去了呀。
为什么呢?
不为什么。
老和尚说那你还是去吧。
尘缘未了,是做不好和尚的。
尘缘了了,也是做不了好和尚的。
这么说,我真的还得去?
去吧。
老和尚瘦瘦的脑袋在暮霭中晃。
再去,小和尚就抱回来一个清水绸的包袱卷儿。
老和尚就叹口气。
老和尚只是轻轻地叹一口气,并没有说什么。
他,能说什么呢?
小和尚又出去了。
老和尚一躺下,小和尚就抱了那个清水绸的包袱,轻轻地从外面带上门。
老和尚说话了,门,就别关了吧。
夜风很大哩。
夜色中,小和尚的脸红了红。
开着吧,空门不用关,关,也是关不住的。
门愣了一下,就发出“呀”的一声。
老和尚也愣了一下,盘腿坐了起来。
第二天,老和尚正坐在蒲团上念佛,有人进来了。
说小和尚死了。
落水淹死的。
老和尚哦了一声,嘴里喃喃地念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小和尚的尸首被捞了上来,撂在对岸的石码头上。
老和尚来了,看见了他怀里的清水绸包袱。
这个包袱里,会有什么呢?
一个绣了莲花的肚兜。
莲花下,好像是准备再绣一对鸳鸯的,下面空白的地方已经有了一只粉色的鸳鸯脑袋。
可是老和尚不看,老和尚把那只包袱收了起来。
埋葬了小和尚的时候,有人来找老和尚要包袱了。
夜很深,看不清来人的脸,好在老和尚也不想看清她的脸。
我是替我的徒弟来讨那个包袱的。
哦。
我还想要回一件属于我的东西。
哦?
这么多年了,我想它也没有必要留在这世上了。
老和尚又愣了一下,嘴里开始喃喃地念佛。
对岸的水月庵在下半夜的大火中化为灰烬。
老和尚在第二天赶到时,看见惟一的小尼姑携了一个清水绸的包袱正坐在船头上顺水而下。
已经走得很远了,老和尚看不清她的脸。
还有一个老尼姑,她已经在这场大火中圆寂了,没找到她的尸体,小尼姑只好给她造了一个衣冠冢。
老和尚双手合拢,嘴里阿弥陀佛阿弥陀佛地念。
手心里,是他珍藏了多年的一枚玉佩。
一枚鸳鸯玉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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