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从国外回来,老规矩,找一个可以说话的餐馆吃饭,其实主要是为了说话,没有别人在的说话。
总是这样,说怎么样,还好吗?家里好吗?然后说说如今世道如何如何,你们那里如何?这几年,家里父母去世,久居海外的H若是回来就住在兄姐家,似乎感觉上就不一样了,于是就会说以后如何如何,外国人老了大都去养老院,我们就这样在那里了?入了外国籍了呀。这样的话,原是该说给自己的,又总是不确定似的,毕竟,这里是故乡。
餐毕,就在门口再见,总要再见的。她和丈夫一起过马路,改造过的长寿路宽阔无比,车流人流在霓虹灯斑驳耀眼的映衬下显得骇人,我和Y站在这边。Y有点不适,竟撑着拐杖。我们三个曾在同一个班级读书在同一个屋檐下做知青很多很多年。H开始过马路,刚走几步,就想去挽丈夫的手臂,是互相照应的意思。到得对面,远远互望着,知道以后会越来越疏离,当中隔着太平洋的。二三十年前,他们这一茬人留洋,是奔着新的希望去的,千辛万苦,有了今天。但是这里也变了,变得流光溢彩无以辨认。但是他们回不来了,就像生活不会重新来过一样。人一转身,无论快慢,都把过去留在后面了。当然我们还会互相想念,因为曾经共有的长长的青春时光。
那一年,我在农村经历了连续两年推荐上大学落空后,对于梦寐以求的愿望不敢再想,也不敢相信,在又一次经历了那种方式的考试后,就没再过问。我明白我的出身问题会成为永远的羁绊。正是夏末初秋,大雨如倾倒般,大田和村庄都泡在水里,通往公社镇上的土路糊满被踩踏的泥浆。没有想到的是,S来了。S原来也是我们上海一起下乡的知青,后来招工到镇上当营业员,她接到县里上海慰问团团长的电话,说这次回上海上大学的都走了,为什么孙小琪不来拿录取通知?S觉得事情紧急,便不顾道路泥泞,赶了十几里路来通知我:复旦大学中文系录取你了。
这个天大的喜讯没有使我跳起来,倒是有点手忙脚乱。当时H借调在县城知青办,家里只有我和Y。乡亲们也来了,大家开始商量如何送我,他们说下雨路上既不能骑车也没法拉板车,人可以走,行李就挑着。好在那时真是没什么行李。邻村的知青也来了,Y马上下厨,开始做因陋就简的告别宴。晚上,昏暗的被风吹得乱晃的油灯下,我们卸下了门板当桌子,大家挤挤挨挨地围了一圈。那天晚上乡亲们大都说些你可以回家了可以见爸爸妈妈了之类,但使我永远记得的是,那天Y辛苦地烧菜,但总是没等下一个菜上桌,前一个差不多已经吃完了。大家都有点抱歉地笑,能有机会改善伙食,太难得!几十年过去了,当年的贫困和农人的质朴至今让我刻骨铭心。
后来我开始办杂志。十年前,我们曾尝试合作,到美国跟人家谈。离纽约不远,有一个大不同于纽约的温馨宁静的小镇,80年前,镇上的罗戴尔先生创办了一个名叫罗戴尔的公司,他想通过他的公司实现帮助人们健康生活的理想。当时,美国的喧嚣和现代工业的突飞猛进,已经很大程度地改变了人们的日常生活,罗戴尔认为美国土地的衰减与美国人民的健康有直接的关系,而现代农业技术和美国人的饮食习惯又提供了许多解决问题的办法,他的不同凡响的理想就是要把这些办法传播开去。于是,他创办杂志,教人们怎样用自然方法耕作,在没有污染的土地上种植最好的植物。大半个世纪的奋斗,代代相传,罗戴尔已经拥有好几个农庄和几十本杂志,园艺、健康、防病、远动、背包、自行车、登山……公司颇具规模。罗戴尔依然恪守当年的初衷,在这里,人们对未来世界有了想象和预期。
那天,在本色的长条木桌旁,品尝鲜嫩欲滴仿佛刚从田里摘下的蔬果,听那些年轻女孩认真地说“我们是世界上最好的女性健康杂志”,我觉得世界似乎变得很简单。那个女孩原先在一个超市做技术工,因为喜欢,就来这里做编辑了。我问她以后呢?她耸耸肩,说还没想过。那时,罗戴尔的网页上有这样的字句:“当我们的梦想还很虚幻的时候,我们的足迹已深深地印在大地上,这就是我们要做的工作。”这些话,穿越时空,是引起我深深共鸣的。好多年过去了,最近美国社会不太平,我就想,罗戴尔怎样了呢?还在坚守吗?那绿丝绒般的草地,那拖地摇曳的棉布长裙。
人有了阅历,记忆就庞杂,能够在庞杂中留存的,常常有特殊的原因。转身之间,那些温暖的回忆,是对尘世的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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