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关

  “公关很重要。不仅重要还很时髦,侬晓得伐?”

  公交车实在是个天然的民意平台,你只要上去,就会成为其中一分子,不管愿不愿意,耳朵里钻进很多声音,常常很生动的。两个大约是老姐妹的搭档,各自拉着车厢里晃动的拉手,晃来晃去的,对话却这样开始了。

  “我现在天天和外孙女在一起,你不知道,多少有劲,就像多了个小女儿。她跟我最好了。我每天去学校接她,她告诉我很多事情,我就教她对策,这就是公关。上次她从学校里回来,眼泪汪汪的,我问她怎么啦,她说外婆我很难过,班级里选优秀小朋友,老师说要选班长,大家就选班长。我外孙女说她也很想做优秀小朋友,她做过很多好事的,捐压岁钱,扫地,但是老师没有叫大家选她。班长的妈妈经常到学校来,跟老师说话,老师就喜欢她,什么都是她的。我一听,优秀不优秀没啥稀奇,我外孙女这么伤心那可不行,我一轧苗头就知道,那个班长妈妈一定和老师有花头,什么‘跟老师说话”,公关么!第二天我就去了。我和老师说我外孙女为优秀小朋友的事很伤心,她做过什么什么好人好事,我看她也是符合条件的,如果她还有什么缺点你老师给她指出来,关键就看你老师了。我看没人的时候塞给老师一张美容卡,还有家用清洁剂套装的试用品。我又表扬老师非常漂亮,打扮非常得体。老师很开心,说下次一定考虑。这就是公关呀!”

  一个急刹车,本来很大声说话的老大姐一下顿住了,车厢里突然静下来。过了一会,陪着她的另一位轻轻地说:“终归不大好,象拉关系一样,阿拉老早都不作兴的(我们以前都不可以这样做的),不正之风么。”

  “啥?不正之风?阿拉老早?我就是不要我外孙女象我们以前那样憨,不要她走我走过的路。现在什么时代?靠自己闷头做是没用的,什么事情没有钱你谈都不要谈,小孩就会吃眼前亏。我要让我外孙女从小就出头,就一定要跟老师搞好关系。什么评优秀小朋友,你以为别人不做手脚啊?”

  老大姐长篇大论,旁若无人。车厢里开始有嗡嗡的议论声。听上去,附和的多。一个年纪大些的在大声叹气——现在的教育!另一个则似自言自语地说:“没办法,虾有虾路,蟹有蟹路,各显神通,老百姓么,有啥办法?侬也不好怪伊格,这个社会。”

  邻座有两个三十来岁的妈妈,其中一个对另一个说,自己在单位里辞了职,回到家里,一大半是为了儿子。儿子一进小学,每天接送,陪着去各种兴趣班,还要跟老师联系,真是忙不过来。不过和老师联络实在很重要,家长不跟老师联系的学生肯定会被忽视,感情上就不一样。

  “那你和老师联络也是有花头的。”她的同伴咕哝着。

  “人之常情么。吃小亏赚大便宜。我和儿子的同学也都有联系的。班级里要选什么什么,群众关系很重要。大人小孩都是一样的。反正现在太老实是不行了,要活络点。儿子先是当上了课代表,后来又当上中队长了,我一定要撑牢伊!”

  “唉,也是没办法。读书本来是他自己的事呀。”她的同伴有点颓丧。

  报上说,有一个幼儿园的孩子在班里散发名片,那上面写着孩子父母的职务、身价;有一个一年级的小学生,因为开学时被老师指定当了临时小班长,这个小学生后来就给全班每位同学送礼物,邀请同学外出游玩,到饭馆吃饭,这样,这位临时班长的“威信”很快就树立起来了,以后大约也就顺理成章地不“临时”了。这些行为的背后,大约就是家长的“公关”意识,为刚上一年级的孩子“架桥铺路”,不是为了求学,当上班长,大约也不会是为了给同学们服务。

  自古以来,学校就是读书学习知识的地方,孩子满怀对知识对人生的理想憧憬走进课堂,老师教书育人,为人师表,所谓师道尊严,不仅学生,就是家长,也总对老师抱着恭敬。而在上述这些议论和故事中,在这个公共车厢里汇聚的百姓所想,真正的正常的需要隐到背面,非正常的被扭曲了的师生关系被物质利益连接起来,那样功利,赤裸裸,那是在孩子稚嫩的注视下进行的吗?

  我记得我在学校读书时,我的老师曾写文章纪念他的老师,说在他很年轻还在求学的时候,他的老师曾拿出自己并不宽裕的收入,让贫寒的学生去给自己买一套大型工具书,并且希望他能沉下心来,踏踏实实读书做学问,告诉他这条路会很长很长。我的老师后来在学术上很有成就,我想这其中一定有他的老师的言传身教的传承关系。这是半个多世纪以前的事了,想起来,心里依然充满崇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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