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嗒、滴嗒,滴滴嗒……
2014年3月初的一天,天刚蒙蒙亮,一阵激昂、嘹亮的起床号从湖北省五峰县湾潭镇一个普通的吊脚楼里传出来,随着号声,一位年近花甲的男子快速地穿齐衣服,然后围着卧室外面修筑的环形跑道不规整地跑起操来,边跑口里还含混不清地喊着口令:一二一,一二一,立正、稍息……
而在隔挡着环形跑道的栅栏外面,86岁的老妈妈罗长姐也忙活开了,她为精神失常的儿子做早饭,还要帮他洗弄脏的衣服。近40年来,罗长姐每天的生活都是这样开始的……
引以为荣的儿子病倒在军营,她执意把儿子接回家照料
1974年3月9日那天,罗长姐正和乡亲们在田里干活,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在田边响起,随后传来的是邮递员老张那嗓门很高的喊声:罗长姐,你儿子部队的电报!
政娃打电报来了!罗长姐心里一阵欣喜,她让老张为她读一下电报内容,老张拿起电报读道:请速来部队,有急事!罗长姐听后,心里一怔,她猜不透电报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旁边的乡亲打趣道:兴许才政又立功了,部队接你去享福呢!
罗长姐没接乡亲的话茬,匆匆回家收拾行李,第二天便踏上了去儿子部队的汽车。一路上,她脑海里浮现的都是4年前送小儿子入伍时的情景——
1968年秋天,湖北宜昌市五峰县武装部大院里,聚满了披红挂彩的新兵,土家族母亲罗长姐赶来为入伍远行的小儿子祁才政送行,母子俩依依惜别,带着母亲的殷殷嘱托,祁才政和同伴们跳上大卡车,向渴望已久的军营进发。
儿子参军后,没多久便给罗长姐来了信,说他在部队生活得挺好,还当上了警卫,请妈妈不要挂念。最让罗长姐欣慰的是,小儿子体贴、孝顺,每个月两块钱的津贴,自己舍不得花,都攒着寄给了家里。部队每次发的糖和香皂,他也不忘寄回家里。
祁才政入伍刚满一年,就寄来了立功喜报。三年后,儿子再次立功,从士兵直接提干,当上了管理后勤的事务长。祁才政返乡探亲时,还为村小学的孩子们作报告,讲述自己在军营里的成长经历。小儿子成了罗长姐最大的骄傲,在她心里,儿子能为国家做贡献,就是她最大的光荣。如今,儿子部队打来加急电报,催她去一趟,不知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旅途中的罗长姐忐忑不安……
第三天,罗长姐从老家赶到儿子部队所在的城市,接站的是儿子的部队领导,部队首长神情凝重地对罗长姐说:“罗妈妈,你要有心理准备,才政同志在执行特殊任务时,患上了乙型脑膜炎。医院对他进行了全力抢救,才政生命没有危险,可他失去了生活自理能力,部队将会尽最大努力为才政同志治病!”
因为没有心理准备,这突如其来的消息让罗长姐犹如晴天霹雳。一向生龙活虎的儿子怎么会生病了呢?在部队医院,罗长姐看到她的政娃躺在病床上,面色苍白,还一直吸着氧,不由得心如刀割。她握住儿子的手,轻轻呼喊着“政娃,妈来看你了!”小儿子却没有任何反应,罗长姐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她英俊而充满朝气的儿子,竟认不出娘来了!
守护儿子那段时间,罗长姐看到医院对儿子的照料很细心,每天都有几个护士轮流看护,一个钟头就要为他翻一次身,天天为他洗澡、换衣服和床单,伤心的罗长姐心里感到些许安慰。
此后几年,部队将祁才政送到北京、广州等地进行治疗,恢复了行为能力的祁才政行为反而失控,经常动手殴打医护人员,有时七八个护士都看不住他,他还一次次出走,部队多次出动人员寻找。
儿子这种情况让罗长姐心里很不安,她觉得儿子是立了功的军人,自己是军人的母亲,绝不能给国家和部队添麻烦,给军人儿子脸上抹黑。于是,她决定将儿子接回老家。在罗长姐的再三请求下,1978年,部队派人将祁才政送回五峰县,部队领导建议,祁才政精神严重失常,行为带有攻击性,会给家人造成伤害,劝罗长姐慎重考虑。当地政府一度决定将祁才政放在县福利院养起来,但罗长姐对民政局领导说:“部队那么多医生和护理人员都制服不了他,福利院里的老人肯定会被他伤害,打我不要紧,伤了福利院里的老人就不好了。”就这样,罗长姐坚持把27岁的儿子接回了家。
儿子返乡后,精神完全失常,连吃喝拉撒都不能自理。为了方便照料,罗长姐在她房间的角落里,用木板隔出4平方米左右的房间,为儿子搭起一张小木床,日夜精心护理。
罗长姐发现,儿子每天都要发病五六次,哄他吃饭成了一件艰难的事情。一天早上,罗长姐做好饭,摆到儿子面前,呼喊道:“政娃……起来吃饭!”可祁才政没有任何反应。40分钟后,饭变凉了,罗长姐把饭菜端回去加热,再次端给儿子,罗长姐一遍遍呼唤,正发病的祁才政接过饭碗,怒气冲冲地把碗摔到地上。罗长姐默默地重新做好饭又送过来,祁才政终于开始吃饭。这一顿饭,罗长姐忙碌了近两个小时。
祁才政在部队吃惯了大米饭,可山沟里的土家人祖祖辈辈以高梁、玉米为食,不种稻谷。为攒钱让儿子吃上米饭,罗长姐将全家的口粮卖掉一半买米,家里做了好吃的,罗长姐总是先给祁才政吃。过年做新衣服,也总是先给小儿子做一件。
罗长姐精心守护着儿子,期盼着儿子有朝一日能清醒过来,能亲亲热热地叫她一声“妈”,为了这一天,罗长姐一直等待着。
从青丝到白发,她用母爱坚守着两个人的“军营”
祁才政发病后精神完全失常,不仅六亲不认,还暴躁易怒,给他换件衣服都要在胆颤心惊中进行。
失去意识的祁才政大小便失禁,每天要换四五次衣物,被单几乎天天要换。每次为儿子换衣服,罗长姐像哄孩子一样,先拿出一本小人书,用上面的色彩吸引住儿子,趁儿子低头翻书时,她给他脱掉脏衣服。有时脱得慢了,惹得祁才政不耐烦了,他就会挥动拳头袭击母亲,罗长姐再疼也得拼命忍着,还不能躲避,否则祁才政就会发怒不让脱衣,以前的努力会功亏一篑。
罗长姐觉得儿子虽然有病,但他是立过功的军人,军人要有自己的尊严。不但衣服要保持整洁,头发也要经常修剪。为保持祁才政的整洁,罗长姐准备了一把剪子和一把剃刀,学会了理发。
与换衣服相比,给小儿子理发更是一件费时又危险的事情。给儿子理发时,罗长姐常常选个天气晴朗的日子,她找本画书,先分散儿子的注意力,然后隔着栏杆慢慢地靠近他,小心地给他修剪。祁才政是个狂躁型病人,随时都可能发病,一看儿子情绪不对劲儿,罗长姐就赶紧停手,等他情绪好时,再剪几下。给儿子理一次发,短的要三四天,最长的一次7天才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