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些关爱素不相识

  与人为善,对素不相识的人施以温热和体贴,就是关爱的真谛——

  

  很多关爱是惊天动地的。比如前不久我看到一段录像,是国外某火车站的监控头拍下的,说的是一个人意外跌倒在铁轨上,火车在片刻后就将风驰电掣地驶过。画面中,车头激起的气漩,让所有人的衣服都像鸟翅般越来越猛烈地扑动……站台上的人惊慌失措,尖叫着捂住了眼睛。突然一个人跳到了跌倒者身边,将他一把抱住……在两人一同滚出铁轨的那一瞬,车头摧枯拉朽地压将过来,紧紧贴着他们缠在一起的身躯而过。再晚0.01秒,救人者和被救者必将葬身轮下,肝脑涂地。

  

  听到过车轮下救人的故事,却无法想象那种惊险和危急。这一次,拜托高科技,让我们目睹生命如何在即将坠落的刹那,被一种人性蚕丝织就的缆绳,强韧地挽回,复归安然。泪水湿了我的眼帘,为着无与伦比的勇敢和无私的爱。救人者和被救者,素不相识,无数人被这段录像所感动。电视台找到救人者,请他谈谈自己的感受。没想到施救者要求不公开自己的相貌,于是他的脸被打上了马赛克。他的声音说,自己觉得这没有什么,估计别人也会这样做……

  

  我敬佩于他的勇敢。敬佩于他的谦逊。但我最敬佩的,是他与那被救者的陌路相逢。对于关爱,我个人有一个很不成熟的分类法——我做不到和我能做到的两种。人们广为流传的暴走父母,我觉得自己能做到。它是一种血缘之爱,在儿女身上,传承着自己的基因。在某种程度上说,救孩子也就是救自己。当然,我承认世界上有一些狠心的父母,对自己的孩子冷若冰霜。这种人表面上看起来是不爱孩子,归根到底,是不爱自己也不爱世界。还有一种关爱,流淌在血缘之外。素不相识,却不惜付出生命的代价以拯救他人,是一种感人至深的圣举。不是所有的人都能这样做,我就很可能做不到。这种伟大的关爱,稀少和杰出,只有人类最优秀的精英,才会挺身而出。而我们普通人,遭遇的多是微薄而渺小的关爱。

  

  古话说:勿以善小而不为。可见善是有尺码的,如衣服一样分为大、中、小号。那种惊天地、泣鬼神奋不顾身的爱,是关爱系统中的特大号了。一般人可能遇不到实施的机会。就算遇上了,由于怯懦和迟疑,机会稍纵即逝,也许未能实施,就与大善失之交臂。中善,普通人遇到的概率可能多一些,比如造桥修路,捐一座图书馆或是一所希望小学。捐出自己的骨髓和脏器,救治他人。抚养他人的子嗣,隐名埋姓地毫不图报。路见不平,虽未曾拔刀相助,但马上拨打电话报警……都在此例。

  

  然而更多是面对陌生人举手之劳的小善。北方的冬天很冷,商场都挂着厚重的门帘。有人走过去了,任它如水泥板一般砰然落下,全不管后面的人是否会被劈头盖脑地砸中。你轻轻地挑起,缓缓地放下,让身后的人从容步入。如果你不是太忙,还可多撩一会儿帘子,等待蹒跚的老人挪过,这就是小善了。吃罢了饭,把扯在桌外缘的椅子,端端正正地放回去,以不妨碍他人走路。让服务员收拾起碗筷来,也比较方便,这也是小善了。在电梯就要关闭的同时,听到有人急匆匆的脚步声,就按下敞开的键,默默静立,等候片刻。就算来人面无表情,以为你这样做是应该的,你也微笑着问好,这也算是小善了。在地铁上,不单单为了自己的稳固,就一个人揪住好几支把手,而是把把手放开,让更多的人不必随着惯性前仰后合,这也是小善了。

  

  凡此种种,俯拾皆是。人们常常以为这是习惯和教养,是品质和阶级,甚至是金钱是否充裕所决定的,其实这是关爱的力量。与人为善,对素不相识的人施以温热和体贴,就是关爱的真谛。一个政府,要关爱自己的人民。一个教师,要关爱自己的学生。一个公民,要关爱祖国的山川河流历史文化。每一个人,关爱素不相识的人,水滴虽微,必将渐盈大器。

  

  毕淑敏

  国家一级作家,心理学家。北京作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第五届、第六届、第七届全国委员。

  女,汉族,祖籍山东文登, 1952年10月生于新疆伊宁。1969年入伍,任西藏阿里军分区卫生员、助理军医、军医。1980年转业回北京,任内科主治医师,卫生所所长。1987年发表处女作《昆仑殇》,1991年获文学硕士学位。2002年北京师范大学心理学硕士、博士方向课程结业。

  曾获庄重文学奖、小说月报第四、五、六届百花奖、当代文学奖、陈伯吹儿童文学奖、北京文学奖、昆仑文学奖、解放军文艺奖、青年文学奖、台湾第16届中国时报文学奖、台湾第17届联报文学奖等各种文学奖30余次,被中国海洋大学聘为驻校作家。 著有《毕淑敏文集》12卷、《孝心无价》、处女作《昆仑殇》(《阿里》)、长篇小说《红处方》《血玲珑》等、中短篇小说集《女人之约》等、散文集《婚姻鞋》等。多篇文章被选入现行新课标中、小学课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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