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都晓解读野仇敌式冶父爱

  著名导演都晓,获得过中国电影电视剧“飞天奖”、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等多项大奖。成功的都晓,有个同样大名鼎鼎的父亲——作家都现民。但父子俩关系并不好,在都晓看来,父亲就是拦在他人生路上的一座山……直到有一天蓦然回首,都晓才顿悟:他所有的辉煌与荣光,都是因为他翻越了那座山,站在了父亲的肩膀上。

  日前,都晓用独特的视角解读他所经历和领悟的父子关系。他说:“传统的父爱似乎总是深情的、温暖的;而实际上,很多父亲会和孩子对峙、对抗,甚至彼此仇视。父亲一方面期望孩子传承、超越自己,另一方面出于雄性的本能又害怕被打败,父子关系通常就在这种矛盾中磨砺、成长,直至终于相互理解、接受……但愿我的故事,能让更多人早日读懂自己的父亲。”

  两个“孩子”的对峙:

  散淡的父亲,冒险的儿子

  1987年的一天,正在河南电视台上班的我接到父亲的来信,信中说:你不要企图隐瞒自己的问题,有什么就向组织交待什么。当时全国正在新闻工作者中开展声势浩大的自查互查工作,一查思想问题,二查经济问题。这样的信要是被其他人看到,我可能会丢了工作,甚至进监狱!我那时候大学毕业没多久,能有什么问题?父亲为什么总是这么轻视甚至仇视我?我把信揣进裤兜,心里的火直往上蹿……

  我1965年出生,家里有四兄妹,我是老大。父亲在河南省洛阳市文化馆做专职戏曲编剧,写的《太白清宫》拿过全省戏曲汇演的一等奖。那时候剧团几乎每天都在排他的戏,我和弟妹们去单位找他,总能看到一大群人围着他转。我的同学、同学的父母以及学校的领导,经常会说:“我又看到你爸的戏了,你爸真了不起!”

  但事业风声水起的父亲其实是个很孩子气的人,喜欢自由、闲适的生活,很多在别人看来很重要的事情,他都看得很轻。比如我们兄妹的学习他从不过问。读小学时有次我考得不好,母亲让他给我办转学,他听了就去办,什么原因也不问。他还曾带着八九岁的我上深山、去青海。

  那时候父亲在我心里就是一座高高的山,让我仰望。可很快我就发现,我要走出去看世界,必须翻过这座山。父亲自觉或不自觉地用他的成就、喜恶来衡量我,也就转而成了我最大的阻碍。

  和父亲的性格截然不同,我从小喜欢瞎折腾。读初中时,我就开始偷偷摸摸地抽烟。父亲知道后非常生气,用一种从未有过的严肃口吻训斥我:“以后不准这样!”父亲的话反而让我很有成就感。不久,我又用一把火钳把头发烫成了小波浪卷。这次父亲直接堵在校门口,把我领到理发店。我倔着不肯就范,他一把将我按在椅子上,说:“你再动,再动我打你!”

  因为我的叛逆,父亲渐渐地不怎么看好我,总赌气似的对母亲抱怨:“这孩子太浮躁,不稳重,将来不闯祸、不拖累家里就好。” 父亲对我的轻视,让我很受打击。他越这么说,我越不服气,总想显得与众不同,让他认同我。

  我心里想,你不就是会写东西吗?我也要好好写,将来超过你。我开始很努力地读书,平时成绩不怎么样的我,高考分数居然够上北大清华了。我很骄傲地去问父亲我该报什么学校,父亲不屑一顾地说:“你自己选吧。”结果因为没经验,我被录取到了当时的二本学校——中国传媒大学。看到分数比我低的同学上了北大中文系,我心里非常憋屈,觉得要是父亲能指点一下,我的人生也许就完全不同了。可是父亲不这样看,他还是觉得以我的性格,说不定哪天就会出事,所以读什么学校根本不重要。

  父亲越这样,我越憋着一口气要做好,好到让他没法再轻视我。抱着这种心理,大学四年我更加用功。暑假家里蚊子多,我看书时就拎一桶水,把双脚泡在里面,十几天下来腿都泡肿了。我还和后来的央视著名主持人崔永元一起,在班上组织了一个诗社。

  毕业后,我顺利被分配到河南电视台,成为一名记者。上班第一年,我就跟着团队去拍摄黄河漂流。这种漂流很危险,我坚持跟拍了半个月,这个报道后来得了全国好新闻奖。这样的奖,当时台里两三年才能得一个,可想而知多么轰动。可当我把这个消息告诉父亲时,父亲的第一反应是:“你真不知死活,漂流这么危险的事,你也敢做?”

  这就算了,没想到几个月后,他还给我写了这么一封让我主动交待问题的自查信!我愤怒地给父亲打电话,他慢条斯理地说:“我没别的意思,就觉得你这样的性格,迟早要出事……”没等他说完,我“啪”的一声把电话挂了。我对父亲彻底寒心了,之后整整三年,我不再和他说话。

  一对“仇人”的战争:

  儿子向前,父亲向后

  但是,我还真被父亲说中了。

  1990年,单位重用表现突出的我,让我去拍电视剧。我抱着大展鸿图的心态,熬夜写剧本,自己当导演。可片子拍出来后,领导很不满意,我一下成了反面教材,备受冷落。父亲很快知道了这件事,打电话给我:“我再不管你,你就真得进监狱。”他语气里甚至有些得意,就像小孩子赢了一次石头剪刀布。

  父亲的态度让我难以忍受,也特别不甘心。工作量锐减的我没有剧本可写,采访也不多,我就自己写起了小说。随着文章陆续发表,我渐渐有了影响力。一天上午,我正在家休息,响起了敲门声。我打开门,居然是久未谋面的父亲。“父亲一定是知道我写小说出名了,觉得我很争气,我这么多年的辛苦总算没白费。”我美滋滋地想着,把一堆杂志递到父亲手里。他翻了几下,欲言又止。临别时,他像下了很大决心似的说:“小说创作啊,我最反对的,就是卖家丑。”原来父亲认为我不该写家族里的那些事,认为这是靠不正当的方式博眼球,是很危险的做法,所以专程来教训我。

  在父亲心里我永远是一个危险分子!他永远在用对待敌人般的挑剔、轻视,乃至仇视的目光审视我。从这时候起,我放弃了让他认同我的念头,再也不愿意回家了。

  随后,我拍摄的《太阳暖融融》、《颍河的故事》陆续获得大奖,我成了全国有名的红人。而这时,父亲的处境恰好相反,随着戏曲的没落,他的名声不再那么响亮。两相比较,父亲的失落可想而知,他不对我说一句肯定的话,就像小孩子不愿意向对手低头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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