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红山动物园,大象馆。

  这是2003年1月18日的下午,周六,距离“小象之死”已经一周。

  人类纪年的公元2003年1月12日上午8时许,大象“路脉”产下一子,一个小时后,还没有名字的小象被自己的母亲踩死在脚下。

  此时的人们早已高歌猛进迈进了科学的时代,人们在研究自己之余对其他的生命也寄予了那么多关注,视力所及甚至到达纳米,所有的经验告诉人们:动物自有它生存的规律、生存的法则。怜惜后代是所有族类共有的特征,否则种族将无法延续。“路脉”的反常究竟为了什么?作为监护者的人类实在应该自问:是谁杀害了“路脉”的孩子?

  是的,这是监护者应该回答的问题,虽然这监护一直是人类的一厢情愿——有粗粗的栏杆、有高高的看台、有长长的铁链为证。那时候,看台上的人们总是耐心地坐着,喝着一旁生意红火的小卖部里的饮料,等待着大象带着锁链的表演。

  看客没有了,小卖部也没有了。4头大象在2002年的6月19日、6月20日,接连死去3头。

  剩下的一头名叫“路脉”。其实侥幸逃出死神之手的不仅是“路脉”,还有它肚中已经14个月的小象。

  死去的大象中有刚刚出生就惨遭厄运的小象的父亲。

  惨剧发生在2002年6月19日上午,精神萎靡数日的公象“甘脉”突然倒地。倒伏在地的“甘脉”一直没有放弃努力,当天下午,在它离开这个世界的最后时刻,它再一次全力挣扎,它要站起来,它没能站起来,在发出最后几声悲鸣后,停止了呼吸。

  “甘脉”在死神手中挣扎的同时,另外两头母象“月脉”和“瑞脉”也出现了与它类似的症状。它们用头痛苦地顶着象舍的墙壁,然后慢慢倒地。6月20日上午,两只母象相继死亡,当时“月脉”怀有10个月的身孕。

  三头大象的死据说是有机磷中毒,很快又有消息反驳说是感染了传染病或吃了不洁食物,“具体死因仍需进一步调查”,这调查的结果,至今没能等到。在越来越文明的时代,爆炸般的信息让人应接不暇,可能已经少有人还会想起这个结果。

  死去的大象被深深地埋葬,因为害怕传染。它们,一起离开草木丰茂的森林,一起被带到钢筋水泥的广州,1999年,又一起从广州辗转来到南京。在南京,它们一起演出,它们是相依为命的伙伴。而当伙伴一个个痛苦地轰然倒在它的面前,我们不知道,恐惧和悲哀会不会就此在“路脉”心中埋藏?但许多外在的迹象已透露了“路脉”痛苦而绝望的情绪。它仰天长号,它警醒胆怯,庞然大物的它见到不及它千分之一大的老鼠都会惊吓不已。饲养员每每靠近它时,总要弄出点声响,生怕惊吓了它,“路脉”成了一头丧失了所有安全感的可怜的准母亲。专家认定,大象的智商在野生动物里排老二,仅次于大猩猩,相当于一个四五岁的孩子。“路脉”的孤独无助因为它的聪明而加剧了。

  不能说15岁的“路脉”在它的不长的一生中没有得到足够的关爱。人们一直是爱它的,用人们自己的方式。人们杀害大象,是因为珍爱它的象牙;人们囚禁大象,是因为能够方便地看它。杀害是剥夺了它的生命,这已被所有文明的人们斥之为残忍;而囚禁,是剥夺了它们的自由,文明的人们却欣然接受。

  偌大的灰绿色的大象馆里只剩下了“路脉”一个。都说它是一只胆小的大象,都说它脾气有些古怪。早就把它当成伙伴的饲养员试着与它交流,事实上这是多么不可能。不仅因为隔着层层种差,还因为,对于所有的动物而言,人类就是相对的另一端。

  然而,另一端的人们对那个还未降生的小东西寄予了多少希望啊,动物园上上下下被一种激动的情绪笼罩着,“路脉”的肚子一天天长大,希望也一天天生长,一些附近的居民甚至每天都来看看它,很多人都在想象着很快就要到来的春节里,一只可爱的小象为这冷寂许久的园子带来生气。

  2003年1月12日上午8时许,3吨重的“路脉”在怀孕22个月后顺利地产下了一头重约100千克的小象。首次怀胎分娩的母亲刚刚度过了产前痛苦的折腾,又似乎被小象落地的声响、被血乎乎黏乎乎的小东西惊吓过度,它竟对着自己的孩子腿脚相加。它踢小象,用鼻子拽起,又狠狠地踩到脚下。小象死了,出生还不到1个小时。

  杀子之后的“路脉”似乎平静了许多,在躁动多日后它一下子疲软下来。

  一周后,它又担当起展览者的角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突兀地站立着,皮毛沾着可疑的污点。

  这场悲剧,是因为“路脉”背井离乡。

  “路脉”的家在茂密的森林,在那里它有着一起嬉戏、一同觅食的伙伴,人们称之为象群,它们是温驯的群居动物,它们形影不离,亲密无间。后来,它被带到了钢筋水泥的城市。

  在它临产前,人们为它准备好了“产房”,“产房”的温度保持在15℃到20℃,据说是最适宜它的温度。然而这不是它的家。虽然有着许多的人在关心着它,伺候着它,时时刻刻地陪伴着它,可是要当母亲的“路脉”却不能懂得身体的变化,疼痛让它焦虑让它恐慌甚至让它发怒。

  而这一切,它原本是该懂得的,是会懂得的,可是它远离家园,远离曾经形影不离的伙伴,那些原本会告知它生命的秘密,甚至分娩细节的姐妹们、母亲们不能围绕在它的身边,与它共同迎接一个生命的诞生。

  新的生命诞生了,“路脉”却对此一无所知,它所看到的,只是个带血的,让胆怯的自己惊慌失措的小东西。

  于是,悲剧发生了。

  生离家园,死别同类,这是大象“路脉”的境况。它失控了,失控的它打破了动物延续物种的常规。人类是足够聪明了,足以因这悲剧而推人及己,小象的惨死,让所有善良的人们伤心落泪。可人类又是不够聪明的,他们忘了制造这一切的正是人类自己。我们那么热心地充当着它们的看客,其实是我们对它们霸道的爱,使它们失去了自己。

  而我们的孩子,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接受着有关自然,有关生命的观念。他们爱去动物园,因为那里有人类的朋友,这个朋友是那么有趣,那么漂亮,又是那么神秘,我们大家都要爱护它。然而,你知道朋友的需要吗?地球上生命的历史有上亿年,而人类的历史不过几百万年,凭什么可以自命上帝,充当其他生命的主宰呢?

  也许,只有当一个个物种灭绝或濒临灭绝之时,人类才会发现,在破裂了的生态系统中,也没有了自己的位置。

  《动物世界》主持人赵忠祥激动地说:保护野生动物最好的理念,就是在野生动物的家乡,到原始栖息地去保护它们。对于极濒危动物,或是受伤的野生动物,也只能临时易地保护。所谓在城市开一个亲近自然的窗口,不过是赚钱的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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