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美丽的伤痕

  这是一间装饰简朴的茶艺居——好人茶艺居。
  几盏灯笼。悬挂在屋里,雅有几分古意;氤氲的茶香,沁人肺腑,涤除了都市的喧嚣。
  水开了,一缕青烟袅袅升起,她将煮沸的水拿下,放在一边,待水稍微凉一点儿,再冲进茶壶里,盖上盖儿。每一道工序,都是那么优美儒雅。
  清风徐徐,拂面而过,不时撩着她的头发,脸颊上的一道细细的伤疤,在我的眼前时隐时现。
  我微微低下了头,双目久久地凝视着杯中茶水,默默无语。
  问心有愧啊!
  当年,我们同赴农村时,双方家长,执手相托,叮嘱再三,可如今却成了这模样。
  她拿起茶壶,往杯中续些水,苦涩地笑了笑:“一切都过去了,算了。”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口照进小屋,地面上一片橙黄。仿佛是时光的步履,在缓缓地移动。带着几分惋惜,几分感慨,陪伴着我们步入那段岁月。
  “那是1978年的事。这年夏天,我在一个偏远的自然村当民办老师。”
  “这天下午,下课后,我回到宿舍,没想到屋门已被人打开,李旺水跷着二郎腿,坐在我的床上。”
  “当时,他是村里的民兵营长,占着有个在公社当副书记的叔叔做靠山,到处横行霸道,为所欲为。”
  “不久前,听说他被人打了一顿,到处扬言是我指使人干的。如今,果然上门寻仇。”
  “我若无其事地坐下来。”
  “我不想解释什么,这是个‘莫须有’的罪名。自从你调走后,他就不断地纠缠我,没想到躲进了大山,仍难逃此劫。”
  “我更不会对他低声下气地乞求。”
  “死我都不怕。”
  “那年,一群造反派冲进我家,该砸的砸,该扔的扔,爸爸与他们理论了几句,被当场打昏在地。妈妈则被剪成阴阳头,到处游街示众。”
  “从那时起,夜深人静时,我经常被恶梦惊醒,不止一次想到了死。”
  “也许是我蔑视的神情激怒了他。”
  “他走到桌前,掏出一把小刀,‘嘭’地扎到桌上。冲着我大声喊道:‘今天做个了断。要么回去当我老婆。要么……’他伸出左手,用食指对着脸颊上使劲一划:‘在这刻一道美丽的伤痕。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得到。’”
  “我摘下眼镜说:‘好!一言为定。’”
  “顺手将他放在桌上的烟全倒出来,碾得粉碎。一使劲将烟丝全塞进嘴中,平时听你们说过,克格勃有个绝招,受刑前咽下一口烟丝,等于打一针麻药。”
  “顿时。我感到一股辛辣弥漫全身,五脏六腑痉挛成一团,肚子里所有东西,仿佛都要从口腔和鼻腔喷射出来。”
  “我咬紧牙关。使劲将它们咽回去,抬起头,看见他,一步步地逼将过来。然后,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屋里很静很静,她拿出一张纸巾,轻轻地擦去眼角泪花:“当年,你总叫我美人鱼。就在那天晚上,我经历了安徒生童话中那只美人鱼被撕裂尾巴时,所经受的巨大痛苦。”
  我长长地吐出一口烟,茶艺居里烟雾缭绕,彼此都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但满心都是苦涩的。
  当时,远在福州的我,只听她已与李旺水结为连理,成为扎根农村的先进典型,公社李副书记为他们主持了婚礼,可谓风光一时。
  三十年是是非非,如今皆为过眼云烟,只留下一声长叹:“山盟空在,锦书难托,错!错!错!”
  灰蒙蒙的天空,飘洒着细柔柔的雨丝。一条小溪在田野上蜿蜒着,忽明忽暗,闪烁着银色的光芒,在黄昏的田野上飘忽流淌。
  我们撑起了雨伞,缘溪而行。
  “李旺水如今在干嘛?”我忍不住问道。
  她摇了摇头:“他不在了。”
  “‘文革’结束后,他叔叔下了台。已当上公社武装部干事的李旺水也被一撸到底。从那以后,他完全沦为一个酒鬼、赌鬼。”
  “当时我在县农械厂当会计。”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回家拿些换洗的衣服,顺手正想收拾下乱糟糟的屋子。”
  “门被推开了,他带着几分醉意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对着我‘嗨’地叫一声,伸出左手,将食指与大拇指相互搓了一下,做出一个要钱的动作。”
  “自从走进李家的大门,我们名为夫妻,但除了谈‘钱’,别无它言。”
  “‘这么快就没了?’我没好气地问。”
  “那时,我爸妈已移居美国,每月都会寄来一笔钱,再加上我们的工资,也算是小康人家。”
  “‘少废话,’他的声音一下提高了八度:‘晚上,我等着急用。’”
  “言罢,走进厨房,从橱子里拿出一瓶酒,一昂脖子,往肚子‘咕嘟、咕嘟’地倒进去。”
  “我一声不吭地走出屋。”
  “莫泊桑有篇小说《小酒桶》,书中写道:一个叫希科的老板买下格格瓦老太太的田庄,双方协议。他每月需付250金法郎给老太太直至寿终,为了能早日得到田庄,希科想方设法让老太太染上酒瘾,又不断地给她赠送美酒。老太太上当了,天天喝得大醉,终于在一天晚上醉倒在雪地……”
  “当年,我被他毁容,并强占为妻后,最终选择了沉默。”
  “我知道。这个冷漠暴戾的东西,成日醉生梦死,纵情声色,身体已严重透支。这些年来,我逆来顺受,忍气吞声,或许在潜意识中,正默默地盯着他,步着格格瓦老太太的后尘,走向不归之路。”
  “‘啊!’屋里传来一声惨叫。我急忙跑回去。只见他躺在地上,睁着大眼。嘴里发出“咝、咝”的声音,两只手在痛苦地舞动。”
  “他犯病了。我急忙摸了摸他的上衣口袋,没有药,又快步走到桌边,打开抽屉,拿出药瓶,里面空空的。我小心地将他平放在地上。正准备出去找人拿药,就那一瞬间,我看见躺在地上的他,睁着布满血丝的双眼盯着我,一边吃力地喘气,一边挣扎着伸出右手在脸上划了一下。”
  “我的心中一阵刺痛,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脸上的伤痕,没想到一命悬梁之际,他没有丝毫忏悔,还是那么龌龊。”
  “多年来,心中的积怨,在这一瞬间像火山般喷发出来,历历往事,不断地在我的脑海中闪现播放,将我牢牢地钉在了地上。”
  “我想起了那个可怕的下午,想起这些年,他利用手中的权力和家族的势力,榨取了多少人的血汗,践踏了多少姑娘如花的青春……”

  “可就是这一念之间,却给我留下了终生的悔恨,等我缓过神时,一切都晚了。”
  雨大了些,她收起雨伞,双眼凝望着对面山上的一堆黄土,嘴唇仿佛粘着一般紧紧地闭着。从她的目光中,我捕捉到了一种复杂的情感,这里面有怨恨。似乎还掺了一点心痛,和一点思念。

© 版权声明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