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自己的名字

  匮乏激发渴望,极度渴望引来危险  ——即便是爱与尊严。    1  有一天,我挑着担子从桥上走过,听到他们在说翘鼻子许阿三死掉了。  他们说许阿三是吃年糕噎死的。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以前听说过有一个

  匮乏激发渴望,极度渴望引来危险
  ——即便是爱与尊严。
  
  1
  有一天,我挑着担子从桥上走过,听到他们在说翘鼻子许阿三死掉了。
  他们说许阿三是吃年糕噎死的。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以前听说过有一个人吃花生噎死了。这时候他们向我叫起来:“许阿三……翘鼻子阿三……”
  我低着头“嗯”的答应了一声,他们哈哈笑了起来,问我:“许阿三是谁?”我说:“许阿三死掉了。”
  我看到他们睁着的眼睛一下子闭上了,嘴张得更大了,笑得比打铁的声音还响。过了一会儿,有一个人喘着气问我:“许阿三死掉了……你是谁?”
  我看着他们嘿嘿地笑,不知道该怎么说。因为我没有自己的,可是我一上街,我的比谁都多。他们遇到我时正在打喷嚏,就会叫我喷嚏;遇到我时他们刚从厕所里出来,就会叫我擦屁股纸……还有老狗、瘦猪什么的。他们叫我什么我都答应,因为我没有自己的
  我想起来了,他们叫我叫得最多的是:喂!
  我就试探地对他们说:“我是……喂!”
  他们睁大了眼睛,互相看了看,然后哈哈地笑了起来,我自己也笑。
  陈先生还活着的时候,经常站在药店的柜台里面,他的脑袋后面全是拉开的和没有拉开的小抽屉,手里常拿着一把小秤。陈先生看到别人叫我什么我都答应,就在那里说话了,他说:“你们是在作孽,还这么高兴,老天爷要罚你们的……只要是人,都有一个名字,他也有,他叫来发……”
  陈先生说到我叫来发时,我心里就会一跳,想起我爹还活着的时候,常常坐在门槛上叫我:“来发,把茶壶给我端过来……来发,你都十岁了,还他妈的念一年级……来发,你别念书啦,就跟着爹去挑煤吧!
  “来发,再过几年,你的力气就赶上我啦……来发,你爹,我,就快要死了,医生说我肺里长了瘤子……来发,我死了以后你就没爹没妈了……”
  我爹死掉以后,我就一个人挑着煤在街上走来走去,给镇上的人家送煤,他们见到我都喜欢问我:“来发,你爹呢?”
  我说:“死掉了。”
  他们哈哈笑着,又问我:“来发,你妈呢?”
  我说:“死掉了。”
  他们问:“来发,你是不是傻子啊?”
  我点点头,“我是傻子。”
  我爹活着的时候,常对我说:“来发,你是个傻子,你念了三年书,还认不出一个字来。”
  他们问我:“傻子,那你妈是怎么死的?”
  我说:“生孩子死的。”
  他们问:“是生哪个孩子?”
  我说:“我。”
  他们听后就要哈哈笑很久,笑完后还要问我:“那谁是你爹?”
  我说:“我爹死掉了。”
  他们说:“胡说,你爹活得好好的。”
  我睁圆了眼睛看着他们,他们走过来,凑近我,低声说:“你爹就是我。”
  我低着头想了一会儿,说:“嗯。”
  我听到他们咯吱咯吱地笑起来。陈先生走过来对我说:“你别理他们,你只有一个爹。”
  我爹死掉后,这镇上的人也不管年纪有多大,只要是男的,差不多都做过我爹了。我的爹一多,我的名字也多了起来,到了晚上我扳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
  2
  我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我叫来发。
  以前只有陈先生一个人记得我的名字,陈先生死掉后,就没有人知道我的名字了。这些天,我常听到他们说自己也快死了,我就想我也快要死掉了,他们都说我的年纪比翘鼻子许阿三大,他们问我:“喂,傻子,你死掉了谁来给你收尸呢?”
  我摇摇头。我问他们死了谁去收尸,他们就说:“我们有儿子啊,有孙子啊,还有,你呢,你有儿子吗?你有孙子吗?你连都没有。”
  我就不出声了,他们说的我都没有,我就挑着担子走开了。
  我也知道自己是个傻子,知道我这个傻子老了,快要死了,有时想想,觉得他们说得也对,我没有儿子,没有孙子,甚至没有自己的名字,我死掉后,他们都不知道是谁死了。
  这些天,我常想起从前的那条狗来,那条又瘦又小、后来长得又壮又大的黄狗,他们也叫它傻子,我不叫它傻子,我叫它:“喂。”
  刚开始在街上看到那条狗的时候,它又瘦又小,张着嘴,舌头挂出来,在街上舔来舔去,身上是湿淋淋的。之后,我时常看到它。后来,翘鼻子许阿三把它提过来,说:“喂,你想不想娶个?”
  我说:“娶个女人做什么?”
  “做什么?”许阿三说,“和你一起过日子……你要不要?”
  我听许阿三这样说,就点了点头,我一点头,他们就把那条狗提了出来,说:“喂,你快接过去。”
  他们在一边哈哈笑着,对我说:“傻子,接过来,这就是你的女人。”
  我摇摇头说:“它不是女人。它是一条狗,一条雌狗。”
  他们哄地笑起来,说:“这傻子,还看出了这狗是雌的。”
  从那天起,翘鼻子许阿三他们一见到我就要说:“喂,你的女人呢……你女人是不是掉到粪坑里去啦……”
  我知道他们是在说那条狗。他们天天这么说,我再看到那条狗时,心里就有点怪模怪样的。我挑着担子走到它身边时,就会忍不住看着它。有一天我轻声叫了它一下,我说:“喂。”
  它听到了我的声音后,对我汪汪叫了好几声,我就给了它半个吃剩下的馒头。之后它就记住我了,一见到我就会汪汪叫,它一叫,我又得给它吃馒头。几次下来,我就记住了往自己口袋里多装些吃的。在街上遇着它时,它一看我的手往口袋里放,就两只前脚举起来,对着我又叫又抓的。
  后来,这条狗就天天跟着我了。有时候天黑我都躺在床上睡觉了,它跑回来了,蹲在我的门口汪汪叫,我还得打开门,把自己给它看看,它对着我摇了一会儿尾巴后,转身吧嗒吧嗒走了。
  我和它在街上一起走,翘鼻子许阿三他们看到了都嘿嘿笑,他们问我:“喂,你们夫妻出来散步是吧?”
  3
  白天,我挑着煤,它在一边走着,我把煤送到别人家里去时,它就在近旁跑来跑去,等我一出来,它马上就跟上我了。
  有一天,许阿三他们在街上拦住了我,许阿三沉着脸,指着路对面的小店对我说:“看见了吗?那柜台上面的玻璃瓶里装着糖果,快去。”
  我说:“去做什么?”
  他们说:“去买糖。”
  我说:“买糖做什么?”
  他们说:“你他妈的还没给我们吃喜糖呢!喜糖你懂不懂?我们都是你的大媒人!”
  他们说着,把手伸进了我的口袋,把我的钱高高举起,笑着跑到了对面的小店里。
  过了会儿,许阿三在我手里塞了几颗糖,说:“喏,这是给你们夫妻的。”
  天快黑了,我捏着他们给我的糖往家走,那条狗汪汪乱叫,一路跟着我叫到了家,不肯离开。我就对它说:“喂,你别叫了。”
  它还是叫,我又说:“你进来吧。”
  于是它不叫了,呼的一下蹿进屋来。
  从这天起,这狗就在我家里住了。我出去给它找了一堆稻草回来,铺在屋角,算是它的床。这天晚上,我觉得让狗住到自己家里来,和娶个女人回来还真是有点一样,以后自己就有个伴了。我想起手里的糖,就剥着糖纸对它说:“这是喜糖,他们说的……”
  说到喜糖,我偷偷笑了,剥了两颗糖,一颗放到它的嘴里,还有一颗放到自己嘴里,我问它:“甜不甜?”
  我听到它咯咯地咬着糖,声音特别响,我也咯咯地咬着糖,声音比它还要响。咬了几下,我哈哈地笑出声来了,我一笑,它马上就汪汪叫上了。
  4
  我和狗一起过日子,差不多有两年。它每天都和我一起出门,镇上的人看到我们都嘻嘻地笑,他们问我:“喂,你们是不是夫妻?”
  我嘴里“嗯”了一下,低着头往前走。
  陈先生说:“你好端端的一个人,和狗做什么夫妻?”
  我摇着头说:“人和狗不能做夫妻。”
  陈先生说:“那你知道就好,以后别人再说,你就别嗯嗯答应了……”
  我点点头,嗯了一下,挑着担子走开,狗在前面吧嗒吧嗒地跑着。这狗像是每天都在长肉,我觉得还没过多少日子,它就又壮又大了。翘鼻子许阿三他们见了,就吞着口水说:“喂,傻子,等到下雪的时候,把它宰了,放上水,放上酱油,放上桂皮,再放上五香……慢慢地炖上一天……”
  我知道他们想吃我的狗了,就赶紧挑着担子走开,那狗也跟着我快步跑去。
  他们说下雪时要来吃我的狗,我去问陈先生:“什么时候会下雪?”
  陈先生说:“早着呢,你现在还穿着汗衫,等你穿上棉袄的时候才会下雪。”
  我就把心放下了,谁知道我还没穿上棉袄,还没下雪,翘鼻子许阿三他们就要吃我的狗了,他们用一根骨头把我的狗骗到许阿三家里,关上门窗,拿起棍子就打,要把我的狗打死。
  我的狗也知道他们要吃它,它钻到许阿三床下就不出来了,他们用棍子捅它,它汪汪乱叫,我在外面就听到了。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许阿三他们看到我,说:“喂,傻子,正要找你……快去把你的狗叫出来。”
  他们把一个绳套塞到我手里,说:“把它套到狗脖子上,勒死它。”
  我摇摇头,把绳套推开,说:“还没有下雪。”
  他们说:“这傻子在说什么?没有下雪是什么意思?”
  许阿三拍拍我的肩膀说:“喂,朋友,快去把狗叫出来……”
  他们一把将我拉了过去,“叫他什么朋友……少和他说废话……拿着绳套……去把狗勒死……不去?不去把你勒死……”
  许阿三挡住他们,说:“他是傻子,你再怎么吓唬,他也不明白,要骗他……”
  我看到陈先生两只手插在袖管里,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了。
  他们对我说:“你这条癞皮狗……我们在叫你,你还不快答应!”
  我低着头嗯了两声。陈先生在一边说话了,他说:“你们要他帮忙,得叫他真的名字,这么乱叫乱骂的,他肯定不会帮忙。”
  许阿三说:“对,叫他真名,谁知道他的真名?”
  他们围住了陈先生,问:“陈先生,这傻子叫什么?”
  陈先生说:“他叫来发。”
  许阿三走到我面前,搂着我的肩膀,叫我:“来发……”我心里咚咚跳了起来,许阿三搂着我往屋里走,边走边说:“来发,你我是老朋友了对吧……来发,你只要走到床边上……来发,你只要轻轻叫一声……来发,你只要喂地叫上一声……”
  我走到许阿三的屋里,蹲下来,看到我的狗趴在床底下,身上有很多血,我就轻轻地叫了它一声:“喂。”
  听到我的声音,它呼的一下蹿了出来,扑到我身上来,用头用身体来撞我,它身上的血都擦到我脸上了,它呜呜地叫着,我还从来没有听到它这样呜呜地叫过,叫得我心里很难受。我伸手刚抱住它,他们就把绳套套到它脖子上了,一使劲,把它从我怀里拉了出去,我听到它汪地叫了半声,只叫了半声,四只脚蹬了几下,就不动了。他们把它从地上拖了出去,我说:“还没有下雪呢。”
  他们回头看看我,哈哈笑着出去了。
  这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狗睡觉的稻草上,想来想去,我知道我的狗已经死了,我知道是我自己把狗害死的。我把它从许阿三的床底下叫出来,它被他们勒死了。他们叫了我几声来发,叫得我心里咚咚跳,我就把狗从床底下叫出来了。想到这里,我摇了很长时间的头,我对自己说:以后谁叫我来发,我都不会答应了。
  韩牧//摘自《余华精选集》燕山出版社,本刊有删改,胡凝/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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