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谋

江海生很有钱,也很有风度,当他在急刹车后发现我的小腿还是被擦伤之后,一个劲儿地要求载我去医院看看。

  我朝他笑:不必了,我自己也有责任,骑自行车从小路出来不该那么冒失,应该减速才对。

  这番话让他眼里的愧疚更深,在无数次恳切要求未果的情况下,他递给我一张名片,上面有他的身份和头衔。

  更重要的是,我终于知道了这座城市中最年轻的亿万富翁的电话号码。

  那么,如果我想找你,该怎么办?他小心翼翼地颔首问我。为什么要找我?我很狐疑的样子。

  他解释:我得确定你是不是真的没事,我肯定会打电话给你,如果一个月之内没有状况发生,我才会放心。

  这真是一个善良的男人,一时间我对商场上的尔虞我诈钩心斗角产生了怀疑。一个如此善良的男人,是怎么会在那样一个复杂的世界里站稳脚跟屡战屡胜的?

  好在这不是我关心的问题。我把自己的号码抄给他,然后伸手向他:我确定自己没事,所以我要走了。

  江海生的车在风尘中疾驰而去,温暖的夕阳在扬起的梧桐树叶上翻飞,这真是一个可爱的黄昏,适合为另一个灿烂的日子埋下伏笔。

  我回忆着那张灿若鲜花的脸,在自己的脸上一笔一笔地勾勒出她的容颜,就算不是百分之百的相像,多多少少也有些神似。

  一个小时前江海生打电话给我,说三天了,不放心那个被他撞到的女子,就算她并无大碍,也总得请她吃顿饭聊表心意。

  我爽快地答应了,然后告诉他,我喜欢吃稻花香茶楼的泡椒凤爪,很廉价也很有风味。

  我在茶楼二层靠窗的座位上坐下,对面是提前到达的他,他的微笑中隐藏着一丝我预料之中的困惑讶异。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给我倒了一杯茶,说些无关紧要的话,从我的腿伤慢慢说到他的生活,他说他孤家寡人,事业蓬勃,内心却寂寞。

  怎么会孤家寡人?像你这样的钻石王老五,怎么会缺少女人?我迎上他的目光,好像对他话中的暗示毫无察觉。

  曾经有一个,可是,她去世了。江海生的目光暗了下去,随即又亮起一抹光:你知道吗?你很像她。

  哦?我摆出一副狐疑惊讶的样子问他哪里像。他说都像,都喜欢吃稻花香的泡椒凤爪,明明辣得呲牙咧嘴却还是乐此不疲。

  呵呵,凑巧而已,我用餐巾纸抹去嘴角的辣油,喝了一大口冰镇的可乐,然后往后一仰:我吃饱了。

  那么,去我家坐坐?他试探地问。不了,我说,虽然我很想答应他,可是,以唐嫣然的性格,她一定会拒绝这种邀请。

  我躺在床上,很累,扮作另外一个女人不只是心累,体力也耗费得格外厉害。因为不得不注意自己的一颦一笑,腰肢扭动的幅度要刚刚好,更重要的是,我极度讨厌辛辣食品,刚才的泡椒凤爪简直叫我痛不欲生。

  电话响起,是罗清泉的号码,他说过来吧,她今天不在家。我冷冷一笑,我早说过的,你不离婚就别想跟我在一起。

  要不,我去你那儿。他避开我的锋芒不给我选择的余地,一如往昔。

  我用沉默作答,电话挂断的忙音撕开了我的泪腺,一些透明的液体像见不得天光的秘密纵情流淌。为什么不能拒绝?我屈辱地问自己。

  记不清这是罗清泉第几次抚摸我的身体,他记不得这是我第几次狠狠咬他的肩膀了。那些牙印很快就能复合,可是我心中的伤口却无法结痂。

  我只能一次又一次地推开他的身体,问他到底什么时候离婚。

  你以为我不想离婚?我跟她说过好多次,她就是不同意,还威胁我如果执意跟她上法院,一定会闹得我鸡犬不宁身败名裂。你知道她的,撕破了脸,她不是做不出来的。

  她到底图什么?我狠狠地说。

  图我的身份我的钱啊!她什么都没有,高中毕业就在工厂上班,等到我终于研究生毕业把她带到这里一起生活,才发现我们之间的差距真的是很悬殊。可是,我已经摆脱不了了。罗清泉一脸颓然沮丧的样子。

  所以说,早恋是最可笑的。我试图用一种轻松的腔调化解空气中的沉闷。

  然后我们相拥相吻,用身体填补另一个身体的空虚。

  第七次约会,终于来到江海生坐落在虎泉山庄的别墅,很大很空。

  进门的第一眼,便看到墙上那张宽大的相框中的巨幅照片,唐嫣然置身在一片花海之中,笑得倾国倾城。

  我这才意识到,模仿来的终归是皮毛,这个大学时的同室密友能够颠倒众生,不仅是因为她的容貌,更因为她的身上有一些无法复制的特质,例如,那样灿烂绚丽的笑。

  江海生领我参观他的家,我终于来到他的卧室,看到一张很大很大的床。那本是我这次来的最终目的地,可是一眼之后他便关上了房门,领我去客厅。我有些失望,也有些庆幸。

  在客厅里,我们坐在一起看电影,很老的《乱世佳人》,我依稀记得,这是唐嫣然最喜欢的电影。

  他说他习惯了一个人看这部电影,坐在黑暗里,任银幕上古老发黄的画面如岁月流淌,搂着一段回忆慢慢沉睡。好像她还在他身边,那样安静地笑着或者流泪。

  我这才意识到,他如此迫切地邀请我到这里来,只是为了在一个与之神态动作有几分相似的女子身上找到一份慰藉,重温一段逝去的光景。

  我很难过,好像是一只刚刚跳出枯井的青蛙,看斗转星移,才意识到了自己的卑微。我抓住了他的手,靠在他的肩膀上,不是一种刻意的引诱,而是那个突兀的肩膀,让我觉得温暖。

  他的吻就那样熨帖地贴过来,像团火焰灼痛了我干渴的唇。我搂住他,感觉到他比我更为强烈的战栗。然后他把我抱在怀里,走上楼去,把我放在那张很大很大的床上。

  我想问为什么不在客厅,话到嘴边才突然意识到,那部电影所代表的回忆是容不得另一个女人的亵渎的。他可以在我身上找到安慰,但毕竟不能把我当成她。

  我的目的达到了。

  可为什么,我一点都感受不到成功的喜悦?尤其是在他爆发之时,搂紧了我,唇齿之间分明念着唐嫣然的名字。他起身,满脸歉意地看着我:对不起。我摇摇头说我懂。

  我唯独不懂自己,我只看到自己站在两个男人中间,像一个摇摆不定的风向标,在杂乱无章的风声中找不到方向。最后我对自己说:记得最初的方向就好了,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有一天,当我终于在泡椒凤爪的尖辣麻木中找到一丝快感的时候,一枚戒指伸到我的面前,茫然抬头,看到一双很认真的眼睛。他说:福娣,嫁给我。

  我知道,最关键的那一步终于到来了,接受这枚戒指,意味着我会朝自己的目标迈进一大步。我一直在为这一个看起来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精心谋划着,可是在即将实现的这一刻,我却陷入一种空前的恐慌之中。

  答应我。他的微笑压迫着我的心脏,我咬咬牙,接过了那枚闪烁着瑰丽色彩的钻戒。七彩的流光刺伤了我的眼睛,让我几近晕眩。

  不是因为这猝然而来的幸福,而是我不知道我配不配得上它。我居然真的很希望这枚戒指永远套在自己的手上,但我知道,这不是我的初衷。

  当下我能做到的,只是紧紧地攫住它,让它的形象入骨。

  是夜,我躺在罗清泉的怀中,问他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见的情景吗?

  他说记得。那是八月,城市中的节奏急促到了极点,我流转在各个招聘会中间像一只仓皇无措的蚂蚁,阳光尖利地喧嚣着,埋没了一切声响和色彩。

  不知怎么的,在红灯还没熄灭的时候我踏上了斑马线,一辆车撞上了我,并不是很严重的撞击却让心力交瘁的我昏厥过去。

  那是罗清泉的车。

  我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其实根本无需那么久,只是他的坚持有种难以忤逆的威力,让我不得不乖乖地躺在那里,任他用皮蛋瘦肉粥和新鲜水果塞满我的胃。

  所有其他的结果都是不合理的,只有相爱才顺理成章。他给我安排了很好的工作并买下了一套房子,唯独不肯送给我一枚戒指。

  一个男人的戒指是一根绳索,他以为套中了猎物,没想到套中了自己。

  我被往事感动,牢牢地抱紧他:罗清泉,我不会永远做你的情人,你懂吗?他感伤地点头:对不起,我能给你的只有这么多,但是你要相信,我对你的爱,是真的。

  这一点,我从不怀疑,但我同样知道,爱情对于一个事业蒸蒸日上的男人来说并非是一件不可缺少的东西。我拍拍他的脸表示理解:跟我照张相吧,这么久了,我们都没合影过。

  他看看我们赤身裸体的样子,有些犹豫,可我手中的手机已经咔嚓一声拍下了我们拥抱的模样:你看我们多般配。我嘻嘻笑着给他看,他皱皱眉头,没再说什么。

  一枚戒指,一张照片,万事皆备了吗?

  我用数据线把照片传到了电脑里,申请了一个新的电子邮箱,打上江海生的邮箱地址,把那张照片以附件的形式附在了邮件上。接下来需要做的,就是轻轻点一下发送键。我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这一个动作,仅此而已。

  一年前罗清泉开始试图让我明白,他和他的妻子之间已毫无感情可言,之所以不离婚,是因为他的妻子贪图他的身份和财富。

  我引申并且记住的一点是:如果罗清泉一无所有,她就可以在离婚协议书上签字,而我,便可以从一个隐秘的角落登堂入室,和他朝夕相对。

  罗清泉对我说过,他在公司的地位牢不可破,只有一个人可以剥夺他辛苦搏来的身份地位,而这个男人,不仅是他的上司,更是他的朋友。

  我是偶然间看到那张照片的,那是他们公司领导层的一张合影,一个高高瘦瘦的男人挽着一个面容姣好的女子站在最中间,我愕然,她不是唐嫣然吗?

  她是我的大学室友,四年来,她的容颜和气质让每一个心存虚荣的女生嫉妒又暗自模仿,包括我。罗清泉告诉我她是江海生的情人,他们感情甚笃,可是她死了,天妒红颜。

  于是我找到了江海生的弱点,如果他爱唐嫣然,就不会对一个举止神态和她颇为相似的女子无动于衷;如果他和罗清泉由朋友转为仇人,那吃亏的一定是罗清泉。

  没有一个男人可以忍受自己的情人躺在别的男人怀里,而且,还是一丝不挂的。

  如此,罗清泉一定会被打回原形。所有这一切,在我点击发送键之后便会水到渠成地发生。

  可是我没有点。我像一只船,看到岸便扬帆航进,却在抵达之前,发现那不是我要的港口。

  直到电脑进入睡眠状态,我才从失神中惊觉过来,我在邮件正文中写下了一段话:亲爱的江海生,我会永远珍藏你的戒指。可是,忘了我,我不是唐嫣然,尽管我是那样的爱你。

  鼠标移动,不是移向发送键,而是移向删除键,删除那张相片。

  我终究无法伤害我爱着的人,罗清泉如此,江海生亦如此。

  我开着车,带着一枚戒指和一张照片上路。透明熹微的清晨,车窗外的风打湿了我的面颊。

  我爱着的那两个男人此刻一定睡得很好吧,他们或许会梦到我吧。如果他们醒来后发现我不在了,会不会伤心?

  那一刻,我泪如泉涌。

© 版权声明

相关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