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福

陈毓:期刊编辑,现居西安,陕西文学院签约作家。在《小说月刊》《小说选刊》《啄木鸟》《芒种》《短篇小说》《青年文学》等数十种刊物上发表作品近百万字,出版有小小说集《嘿,我要敲你门了》以及随笔集《星光下,蒲团上》等多部作品。多次获《小小说选刊》优秀作品奖。

  吃!咋能不吃?好吃!你要吃!如短兵相接,我拼力做最后的抵抗。

  他热情伸向我的筷子,终于被我近乎恐惧地挥臂一挡,夹在筷子间厚厚的一叠“钱钱肉”飞散在雪白的桌布上。

  你不会吃,这个是补品,你只爱瓜瓜菜菜。他终于气馁,伸手把他锅里煮的“钱钱肉”捞起来放进面前的碟子里。

  我尽力不看他吃,努力在饭桌前镇定,但还是没有挡住他把一大片牛肉摁进我面前的汤锅里。牛肉我不反对,但他的筷子是刚刚夹过“钱钱肉”的。

  两个人的聚会,我不能总不看他的脸,就在我看他的时候,他用手指在鼻翼两侧挤压了一下。我清楚地看见,白色的不明物质被他的手指挤压出来,然后他顺手一抹了事。

  我的恶心像泼妇嘴里的骂,不可阻挡地要冲出嘴巴。我紧跑几步,奔到农家乐院场外的河谷边,爆发出干呕声。我抬头深呼吸,让山上漫溢的清香压住奔涌的恶心。

  我眼泪鼻涕的样子他一定懂了,表情有点讪讪,淡然说,你太脆弱了。我蹲在那里,听见河水哗哗地流响,像个傻子似的难做反应。

  我不想再回到饭桌前,就坐在一块石头上等他吃饱。他一边吞咽食物,一边絮叨:我和我前妻离婚五年了,但是就算我们好的时候我们也不会同乘一架航班的飞机,更不会一家三口乘坐一架航班。

  我以为他在表达忠诚,往后岁月里绝不和前妻藕断丝连。就宽厚地说,不要紧,离婚了亲情还是在的,你想和儿子、前妻偶尔见个面,只要你告诉了我,我不会反对,你不是总说我通情达理吗?

  你这是通情达理?你这是害我呀!咒我呀!万一我们乘坐同一架飞机,万一发生坠机事故,那我万家不是灭绝了吗?不!我们要乘坐三趟航班,就算是去同一城市。去旅行,我们都要这样,或者一人乘飞机,另一个人坐火车,或者轮船。我才不担心麻烦,那么匆忙干啥?时间有时就是用来浪费的。何况我实在不爱出门,有啥好出门的?我最爱我们的城市,吃得舒心,住得舒心,到哪里都熟悉,一个电话就能把朋友聚齐。对了,车后备箱有他们从美国给你捎回来的包。

  他走过去,把一款LV的夏季拎包递到我手上:还美国造,一点都不喜庆,他说。千里路上一根针,你就拿着偶尔装个书啊鸡蛋的,我看倒是蛮结实的。我第一次看到国人在LV前的洒脱态度,便迷惑地看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我再次感到迟疑,不知是把这恋爱进行下去呢,还是终止了好。

  我前妻这个女人没福气,说了你肯定不信。你说我有那么多钱,咋就不能吃几只烤全羊的?我们去关山牧场,我张罗烤全羊,就她嘟嘟囔囔嫌浪费。你说好几家子人呢,她多给我丢脸,我就说,没出息的婆娘,你再敢多嘴,看我不把你扔到半道上。返程的路上,她没忍住,又嘟囔了,我就把她撵下车。她当然赖着不下,我就卡着她的腰,连拽带拖地把她拉出车,扔在半道上。后来还是同行的哥们弟兄掉转车头把她捡上车的。她后来见我冷着个脸,我就说,你这个婆娘不可救药了,你说钱重要还是弟兄们开心重要?你说如果不是我哥们,谁会返回去在半路上接你?我是用这样的方式给你上课呢,你不明白、不领情,你就是个笨婆娘。

  他把手压在我的手背上,说,你没被我吓住吧,往后对你,我可不会这样。你是女学生出身,聪明、乖巧、有学问,你别看我粗,我对你可是真在意、心疼,你如果连这个都看不出来,你就太辜负我了。你说我抽烟牙齿黑得像窑洞,我就戒烟了。我可是头一回因为女人的话而做一件事。

  可你并没真戒掉,你看你,说着说着又开始抽了。

  他点上烟,猛吸两口,再摁灭。过不了三分钟,再点燃,再猛吸几口,再摁灭。

  他接着说,我能有这个进步就不错了,要知道,男人嘛,总该是要有点毛病的,抽烟总比我出去和女人胡搞好吧?你还是早点答应和我订婚吧,那样的话,我戒烟的决心会更大。

  我喜欢带你来山里,山上空气好,心情舒畅,我最受罪的就是和你坐在咖啡馆里。干吗啊?盅子大个杯子,还麻烦上半天,一口苦唧唧的黑汤,真是没意思。你爱去,我都能忍着陪你,你就不能忍耐我一下?我看啊,读书多的人心思就是重,自私。

  我看着他的手指在眉毛上扒拉了一下,担心他演说,果然他说,你让我把眉毛修短,你咋能这样想?我这是长寿眉你知道不,你盼我早死吗?不知道你就该向我请教啊,我为啥能长出长眉毛?这是上天要我高寿。

  他终于回缓了语气:你是这么年轻,我不高寿我能陪住你吗?他的眼神忽然变得暧昧:我让你吃“钱钱肉”,你看你那为难的样子。你不吃也行,那东西壮男人不补女人。你说你这么年轻,你总不至于叫我将来在你那里变成药渣渣吧?

  我胃里刚刚平复的恶心这次真如泼妇嘴里的骂,再也不能压抑得住。我急喊停车,拉开车门,蹲在地上,再也不受控制地大声呕吐起来。

  听见车门在我身后大声被摔上,于是我挥舞手臂,极其厌恶地向他做了一个“滚”的手势。

  我的手势他一定看懂了,于是,这次被扔在山道上的人,是我。

  但车开走又倒回来了,那个包从窗子里扔出,砸在我身边的一丛紫花地丁上。紫花地丁摇晃了几下,就又恢复了平静。

  夕阳西下,归鸟掠过山林,高山河谷联合制造出的清凉忧伤的空气,簇拥在我周围。我长吸一口气,在心里说,上帝祝福穷人,也祝福衣食无忧的人们。

  万福!
万福 万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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