裸官

托如珍:生于上世纪七十年代,河北省作协会员、沧州市文联委员、沧州市作协理事、沧州市文学评论家协会理事。2008年出版长篇小说《官场人·红粉》、2010年出版长篇小说《执法检查》。有三部长篇小说签约网络,另有中短篇小说、小小说、散文、随笔、诗歌、故事等散见于各种报刊。

  第一次听到裸官这个词时,方培基被深深地刺激了。他感到自己的大脑里充满鲜血,继而,全身充血,整个人胀得像个气球,器官全都麻木了。那是个酒场,大家似乎还理论联系实际地指出,方培基就是个裸官。

  方培基不记得后来的事,那天,他喝得酩酊大醉,不记得酒桌上的谈笑风生,更不记得是谁送他回的家,只在后来听到很多质疑的声音,“方局长平时一斤白酒的量,怎么只喝了一两就醉成那样,脸红得像个大柿子,看着都吓人。”

  方培基讨厌裸官这个词。一个裸字,最先让他想到的,是裸体,以及与之相关的许多镜头。一两白酒进了胃里,那些镜头就进了心里,这种醉,吐不出,咽不下,足足烧酌了一夜。

  方培基不是主动做裸官,他是被裸的。

  远在加拿大的老婆,英国求学的儿子,他都很难见上一面。不用担心他们的生活,他们生活得比自己富足、快乐。他困扰的是,没有负担的生活,就是幸福的生活吗?

  老婆是个能干的人,不是男人婆那种,外表是小鸟依人型的,内心却胸怀世界。她从来不嫌弃他胸无大志,只是自己在外面拼,成功了看不到颐指气使,累了也不发脾气。

  她的事业越做越大,生意从本市做到省里,又从省里做到首都,后来,就把户口本整到了国外。再后来,方培基这个户主就成了光杆司令了。

  老婆的成功路线始终与一位领导有关,领导的关系网织到哪里,老婆的手就伸到哪里,风言风语早就灌满了方培基的耳朵。

  有些事情,方培基是知道的。老婆做的生意,找了什么人,甚至用了哪些手段;老婆帮什么人办了什么事,甚至收了多少好处费,老婆都没有刻意瞒他。

  老婆还是个好老婆,方培基开着老婆买的车,揣着老婆给的银行卡。他感激老婆在经济上与自己休戚与共,也因为这个吧,有一次方培基看到领导的车停在自家门口,就知趣地离开了。

  方培基与领导也是熟悉的,他的升迁,得益于领导的提拔。老婆把户口办到山的那边海的那边去到那片绿色的大森林之后,一直还在国内做生意,只是回家少了,领导却从遥远的上层,给方培基的上司打来电话,说,方培基的位置也该动动了吧。

  方培基很快就当上了副局长。

  副局长的日子挺惬意的,有权力,有地位,工作挺轻松,责任不太大,经常有人请吃饭,偶尔还能收点礼物。难熬的时光,是晚上。裸官,方培基咀嚼着这两个字,每一个都滋味十足,他能做的,只有和光盘形影相吊。

  有时候,也能接几个电话,比如方培基正沉醉在光盘里,手机铃声会突然吓他一跳,按了碟机暂停键后,电话里传来一个娇滴滴的声音,问过方局长不忙后,便软语温存地说上好多他爱听的话。说得他心里软软的、饿饿的,让夜晚变得鲜活起来。

  这种时候,方培基就退了光盘,心里赞叹这个叫柴盈的女子,她的声音真好听,她的脸蛋也真漂亮。更让人喜爱的,是她的言谈真可爱,她的心意也真让人心动。方培基心里还知道,她的诉求很可怕,她想用自己的付出,换取方培基手中的权力。

  方培基回避了柴盈的话题,怅然地挂掉电话,再打开碟机时,已是索然无味,便起身冲了个凉,给远隔重洋的儿子打电话。

  只要孩子好,一切就都好。方培基经常挂在嘴上的,就这一句话,常和他喝酒的人都听腻了。

  今天嫂子回来了吧?酒盖了脸,吃得半醉的朋友问方培基。

  她白天忙,要晚上才回家。

  今天领导来视察,老婆也来投资签约,这些,方培基是知道的。织女要来会牛郎,他早就做好了全身心的准备。

  家,收拾得一尘不染,桌上还摆了老婆最爱的玫瑰花。方培基中午和朋友喝完酒就回到家里,如临大事一般,沐浴更衣,专门等待这来之不易的七夕。

  天渐渐黑下来,方培基坐在客厅宽大的沙发上,秒针发出的嘀嗒声,声声入心。他打开灯,希望这柔和的光让她体会到家的温暖,奢望她能再回到这个家里,和他一起朝朝暮暮。

  我做好了饭,你什么时候能回来呀?方培基小心翼翼地打电话,怕打扰了老婆的工作。

  亲爱的,你自己先吃吧,我要陪客人一起吃饭。老婆说完就挂了电话。方培基沮丧地歪在沙发里,她一向喜欢叫人亲爱的,这只是口头语。至于陪谁吃饭,他心知肚明。

  一年没回家了,就不能陪我吃饭吗?哪怕只是为了照顾我的面子。方培基赌气地把一桌子菜吃得七零八落,吃完往床上一躺,动一下都费劲。

  也许她是真的忙,吃了饭的方培基心胸又宽广起来,原谅老婆,思念老婆,幻想着晚些时候的相聚。自己要好好地陪她,让她记起,她的合法丈夫,是多么地爱她。

  方培基打开了电视,本地新闻里,领导威严地坐着,或者是走着 ;老婆也出现在镜头里,美丽地笑着,或者是听着。她还是那么魅力四射,她看人的眼神,还是那么让方培基着迷。仿佛岁月只给她风韵,却不增加年龄。

  老婆在电视里,清晰而遥远,她的眼角,不曾向方培基瞟过一眼。那个女人,是个与自己无关的女人。

  方培基开了一瓶酒,对着屏幕喝了起来。

  老公,很抱歉,今晚回不去了。老婆主动打来了电话,陪上几个温柔的笑,终于软软地挂了电话。

  夜晚还能有什么工作?夜晚只能睡觉。方培基把手机扔在床上,自己又被放鸽子了。

  心里憋闷,方培基不想再待在这个空荡荡的屋子里了,他跑出去,开车出了别墅的大门。

  外面雨下得正大,他顾不了这些,把车速疯狂地提起来,很快就驶出了闹市区。

  柴盈吗?郊区黑暗的路边,方培基坐在车里,酒气弥漫着,他终于拨通了这个想打却克制很久的电话。柴盈说,她要一小时才能赶过来。

  裸官?哈哈!裸?裸就要裸得要彻底。方培基脱光了所有的衣服,跳进雨水里,闪电划过,照亮他雪白的身体。大雨如注,冲刷着他的愤怒,他在这条荒凉的小路上狂奔,感觉不到石子硌脚的痛。

  领导,打扰您休息了,我要举报。发泄良久的方培基回到车上,他通过关系得到了纪委领导的电话,那个号码已经存了很久,这次拨打,手一点都没有抖。

  离方培基不到十里地的公路上,柴盈的车正开足马力飞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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