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清的时候清江浦有个叫淡痕的大书法家。
一开始大家叫他大书法家,可能有挖苦的意思:他那时喜欢跟清江浦写字的人凑到一起,人家写字,他只会伸颈而观,半晌,还叹口气说,你们充其量只能算是写字的。
哪里能叫个书法哟。
虽然很不屑,却并不离开。
文人聚会,自然会有喜欢风雅的老板们买单,淡痕,莫不就是图这顿免费的酒?
有人自以为看破了端倪,就开始起哄:今天每个人都要写一幅字的,要不然,恐怕会有不懂书法的滥竽充数。
意思很明显不过了,但是淡痕却一点儿也听不出来:我不写我不写。
写出来怕大家以后不好意思再说自己懂书法了。
晕,搞文化的人狂一点儿是可以理解的,可是狂到淡痕这样也真是绝无仅有。
不写,你就喝不到中午的酒。
淡痕嗜酒如命,一听说不让他喝酒,当时就泄了气,好吧,我写几个给你们瞧瞧。
嫌笔太细。
嫌纸太短。
闹到这地步,大家都觉得刚才猜得没错:这个淡痕,可能就是来蹭一杯酒,书法其实是一点儿不会的。
反正这酒钱也不要自己掏,就让这个淡痕喝吧,过会儿,还可以假装跟他讨教书法开开心呢。
讨教书法并不开心。
淡痕认为书法要从甲骨文学起。
有人捋须点头,深有同感。
因为甲骨文不是毛笔书写的,没有书法味。
毛笔写得没了书法味,才真正是先融于书法再离开书法的。
这叫什么理论呀?
深有同感的人立即跳了起来。
能把书法写到没有了书法味,书法才最终摆脱技术走向艺术。
想一想,本来就是准备在喝酒时拿他开心的,这下,刚才捋须点头的人开心起来。
先生真是高论呀。
高云鹤起来给淡痕敬酒。
执弟子之礼。
高云鹤是清江浦书法界的领袖,他对淡痕如此尊重,很自然,淡痕这个“大书法家”的称号,至少有一点儿褒意了。
虽然是领袖,但是肯定有想推翻他然后取而代之的人。
王明宇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他的书法并不比高云鹤差,一开始因为年青,领袖的地位自然拱手相让。
现在呢,这个高云鹤已然是老朽了呀。
因为淡痕的出现,双方不同的立场立即导致了矛盾的激化。
其实很好解决,只消请淡痕舔笔伸纸,他的字一落在纸上,好坏瞬间就会有公论。
可是淡痕不愿意写:不是我不愿意,是这世上没有适合我用的笔。
不是我不愿意,是这世上没有适合我用的纸。
认为淡痕是大书法家当中的许多人其实只是在附和高云鹤,认为淡痕只是想讨杯酒喝的人中倒不乏真知灼见者。
附和者最终可能权衡利弊最后改弦易辙,真知灼见者往往会坚持己见到偏执的程度。
就在高云鹤和王明宇争执不下的时候,淡痕忽然传来了好消息:他,终于找到了适合自己的纸和笔了。
高云鹤和王明宇两个人,忽然都有些忐忑。
战战兢兢地来到淡痕所居的八蜡庙。
淡痕置了酒。
有滋没味地,两个人并没有喝多少。
我可是诚心请你们的,你们不喝,正好便宜我了。
淡痕哈哈大笑。
眼前明月如霜,照在地上,像展开一幅巨大的宣纸。
喝罢酒,淡痕甩甩满头乱发:你们看,我的头颅,算不算是一枝好笔?
舞动乱发,淡痕以地作纸。
王明宇伸颈而观,随着淡痕头颅的舞动,点、撇、勾、捺,一笔一画,在他眼前很清晰地显现出来。
虽然没有墨,虽然不是真正的纸,可是淡痕用头发在月光里写的字却不散不逸,结构和气蕴看得明明白白。
好字呀。
王明宇迟疑了一下拍着手说。
好字。
高云鹤说。
写了一炷香的工夫,淡痕颓然倒地。
高云鹤过去搀扶,淡痕摆摆手:我的原神已经耗尽,你们请回吧。
明天,给我准备两口上好的棺材。
——记住了,是两口哦。
第二天,来送棺材的是王明宇。
王明宇刺瞎了双眼,看了昨晚淡痕的发书后,他觉得天下没有可供他欣赏的书法了。
不要眼睛已经没有遗憾了。
在淡痕的院子里,王明宇睁大了已经失明的眼睛。
浓、淡、疾、徐,布局和气蕴,淡痕的发书清晰地出现在他的脑海里。
好字呀,王明宇跪了下来。
高云鹤一愣,也跪了下来。
高云鹤也看到淡痕昨晚写的那些字,那些点撇勾捺重重包围了他,仿佛是闪着寒光的剑影。
淡痕遗留在空气中的发书忽然凝成重重的一笔,闪电一样掠过高云鹤的脖颈。
高云鹤只觉得脖颈一凉,扑通,他的脑袋落了下来。
王明宇不知道,这个淡痕其实是高云鹤的远房亲戚,因为吸鸦片耗尽家资,不得已投奔他讨口饭吃。
知道他擅书法,高云鹤收留他的唯一条件是不准用笔在纸上写一个字,只当个空头的书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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