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干

豆干乃张家世代相传的绝活,哪代祖先发明这豆干做法已无可考究,却留下铁般规定:此技传男不传女,传长子不传次子。

  老张做的豆干,像豆腐不是豆腐,像果肉胜比果肉,像鱼片更鲜鱼片。每块豆干形状各异,有像老虎、狮子、熊猫、小狗的,也有像玫瑰、牡丹、仙人掌的,全出自老张鬼斧神工的手,这绝活非几十年功力不可得。其表皮粉般白皙,婴儿肌肤般细嫩,入口即化,口感鲜甜,余香绕喉,色香味俱全。这豆干一不上火,二助消化,对于那些吃惯大鱼大肉的官员贵族,豆干的功能更可淋漓尽致发挥。

  老张的技艺比其父亲及任一先辈都精湛,奈何妻子肚子不争气,几个孩子都是女儿,眼看这绝活真得绝,老张时刻坐立不安。

  上天还是长眼的。四十岁那年,老张有了自己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儿子。老张给儿子取名传艺,希望儿子传承自己技艺。

  传艺是老张的心头肉,揪着老张的心。那会儿,做豆干利润薄,仅足维持生计,属贫穷人家。传艺却从小到大衣来伸手饭来张口。早晨眼一睁,老张的笑脸便现在眼前,递去豆浆:“儿子,赶紧喝了!刚磨的豆浆,对身体好!”

  传艺长大了,老张那份喜悦堆得老高。他能不高兴吗?这绝活后继有人了呀!奈何计划总赶不上变化,传艺中途辍学,欲出外打工,老张理想的城堡瞬间坍塌:“给你两条路!一继续上学;二做豆干!”

  父子正面交锋,没了昔日的和气。整个村庄还笼罩在薄纱之中,传艺毅然离去,走时没忘偷走几百块豆干钱。

  儿子失踪,老张极度懊悔,找了好几天,托了好些人,终没结果。老张濒临崩溃,儿子却回来了,衣衫褴褛,困窘不堪。

  老张黄脸顿时死灰般:“你还知道回来?”,又说“回来就好!”,停顿片刻:“我的儿呀!我老啦!这绝活不能绝呀!”老张能不愁吗?传艺是老张的根,纵有女儿好几个,管啥用呢?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总不能把这绝活也泼出去了!

  老张的嘴成了播音机,不厌其烦,他坚信胜利是给有毅力的人准备的,不信说服不了儿子。当儿子再次离家出走时,老张却狠扇自己几耳光:“都怪我这破嘴!”,两行长泪在老脸纵横,不知是打疼的,还是心疼的。

  儿子的言行,老张百思不得其解。传艺想,这点小手艺传了多少代,也没见谁发过财,他可是要干大事成大业的人。虽然他是靠老张做豆干赚钱养大的。

  春雷乍动,惊醒了一个又一个缓缓转动的年轮。老张脸上如陈年的黄纸,满是水渍般的污点,儿子好些年未归,思念与愁绪磨得他不成人形。

  久违的笑容终于牵动老树皮般的脸,老张揣着那封短得只有一句话的信叨念着:我准备回家学生意!

  传艺一进门槛,老张双眼眯成缝,迫不及待迎上去,手捧一大杯豆浆:“回来啦!赶紧把豆浆喝了!刚磨的!现在人家都说豆干是个好东西,我特意给你留了一大盘!”

  传艺趁机倒了豆浆,暗笑:都什么时代了!豆浆?人家喝的是牛奶!豆干?人家讲究吃鲍鱼鱼翅啦!

  老张彻底失望了。传艺非为学豆干活而回,说是在镇上开店,什么都卖,就是不卖豆干!传艺跟老张说这事不是为了商量,是要跟老张要几千块成本费,老张思量许多,提出前提是做豆干。传艺甩甩头,脚底打滑,做出溜走状,老张的死穴儿子心知肚明。老张几年来赚的几千块豆干钱就全掏了出来。

  店隆重开张,风风火火,奈何顾客寥寥无几,终于撑不下去,关门大吉。传艺可不轻言放弃他的大业梦,屡试屡败,年过四十终一无所成。

  那天,传艺突感不自在,闪过一丝疑惑:“父亲竟没催我学豆干活?放弃了?”随即庆幸起来。

  隔天,家里多了两位稀客,说曾吃到老张的豆干,回味不已,特闻名而来,是一华侨跟一大厨。大厨本欲邀请老张到大饭店任豆干主厨,如今官员贵族饮食以健康为贵,豆干无疑为最佳食品。遗憾的是,老张年事已高。

  传艺兴奋不已,欲承父亲绝活代父前去。

  华侨与大厨走后,老张泪流满面:“儿啊!三十年前学艺,今无人能及;二十年前学艺,今榜上有名;十年前学艺,小有名气矣,而今,迟了呀!可怜了这绝活呀!”

  传艺甚是纳闷,他不知道父亲已癌症晚期,时日不多了。

  一个月后,华侨与大厨再次前来,方得知老张长逝,传艺未能传艺。

  华侨遗憾离去,不禁摇头:可惜啊!

  大厨屡次回望豆干店,哀叹着:可惜啊!

  传艺望着离去的人儿,狠拍大腿:可惜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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