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朝末年,涞阳仙坡一带,出了个名叫单老尤的人,擅打官司。
单老尤那时侯六十来岁,干巴瘦,背微驼,眼睛很小,细成一条缝,而且因为小时候得过眼疾,落下后遗症,迎风流泪,所以眼睛总是红红的,还带着眼屎,看人时如同瞎子,很吓人。也许老尤怕吓着孩子,所以总是低着头,尽量不翻眼看人。除了冬季穿一件老棉袄以外,老尤一年三季穿一又肥又大的蓝布大褂,过膝,这样显得腿极短,给人很滑稽的感觉。褂子上面补了好多补丁,补丁颜色五花八门,有蓝色的,也有红色的和土黄色的。补丁补得很粗糙,针脚很大,说明他老婆是个拙老婆。她老婆长得人高马大,足足高出老尤一头半,也的确很“拙”,有时候,脑子很不灵光。
应了人不可貌相这句话,单老尤从外表看起来窝窝囊囊,其实却是个精明人。说他擅打官司,不是说他嘴茬子有多硬,是说他脑瓜子活泛。这能耐,也许是天生的。
单老尤家的隔壁主人叫吴三,是个无赖。老尤平时没少生吴三的气,但总归是鸡毛蒜皮,不至于上公堂。可是后来吴三得寸进尺,挑起了事端。那天单老尤家的狗跑进了吴三的院子,吴三用事先准备好的绳套儿把狗套住煮着吃了。然后用那狗皮缝了顶帽子戴在头上。老尤好几天找不到狗,已开始起疑,见吴三那黑白花狗皮帽子,便明白了几分,于是,忍无可忍的老尤把吴三告到了县衙。
到了大堂,吴三始终不承认杀死了老尤家的狗,只说那狗皮帽子是从集市上买来的。找不到充分的证据,官司就打不赢,这时候单老尤说:“大老爷,他戴的帽子就是我家的狗皮做的,我家的狗不同于别家的狗,我家的狗即使被剥皮做成衣服帽子,它也会跑。”县太爷丈二了和尚。吴三笑了,对县太爷说:“老爷别听他胡说。”说着把帽子往地上一摔,说:“我不信,你让它跑一个。”这时候单老尤朝县太爷说:“老爷,他认了。”县太爷好半天才恍然大悟,惊堂木一拍,就打了吴三的板子。
有人对单老尤这份能耐不服气,这人就是朱四爷。朱四爷财大气粗,爱说上联。那天单老尤扛着粪茬拾粪回来,被朱四爷碰到了。朱四爷指着单老尤的粪筐说:“你的筐里有我家牲口拉的粪,你这是明偷啊。”说着就让手下把老尤的粪叉子扔河沟里去了,说:“你不是爱打官司么,你去告我呀。”单老尤耷拉着眼皮朝朱四爷说:“四爷财大气粗,我连半个铜钱也没有,能打赢官司?”朱四爷来了精神,摸出一枚铜钱扔给手下,说:“剁成两半。”手下就近找来一把刀,把铜钱剁成两半。朱四爷胖乎乎的小手把半个铜钱放老尤的手心里,用另一只手把老尤的五指一合,眯细笑着说:“给你半个铜钱,你去把官司打赢了。”单老尤把五指张开,望着那半枚“光绪通宝”摇摇头说:“好好的皇上,被四爷砍成了两半。”朱四爷大惊,鼻尖立马就冒出了冷汗,赶忙朝单老尤作揖打拱,连声说:“单爷,我服。”忙又掏出一把铜钱递到老尤手中,算是陪了罪。
不上大堂就赢了官司,有这能耐的也就单老尤。
没理,老尤也能赢官司。
老尤全家只有二亩薄田,与灵泉寺的地搭界。灵泉寺是涞阳最大的寺庙,香火旺盛,寺庙里就置下了几百亩田产。单老尤一到地里干活,望着那几百亩肥地,就眼馋。最后经不住诱惑,就开始一点点地往过“侵”,今儿半尺,明儿三寸,半年下来就占了寺庙半亩好地。终于,方丈不干了,与老尤论理。因为两家地界没界碑,老尤不承认侵了地。无奈,寺庙就要和老尤打官司。
方丈听说单老尤是个官司虫儿,不敢小看,做了精心准备,写了好几页的状纸。
第二天,老尤和方丈一起来到大堂上。方丈胸有成竹,递上状纸。单老尤一到大堂门口便浑身哆嗦,俩腿开始拧麻花,扶着门框才迈进门槛,往大堂上一跪,大气不敢出,头也不敢抬。
县太爷是新到任的,很年轻,据说很会断案。
县太爷朝方丈问话,方丈不卑不亢,滔滔不绝、口若悬河。
县太爷朝老尤问话,老尤先是惶恐地望方丈一眼,哆嗦一下,不敢回话。县太爷再问,才结结巴巴地回一句,声音小的似蚊子,止不住又望方丈一眼,又哆嗦一下。如此问答几次,老尤已是体似筛糠……最后胯下竟湿了一片,尿水滴了一地……县太爷绕个圈子问道:“和尚欺负你么?”老尤忙摆手:“不不不,和尚好和尚好!”
县太爷似乎看出了究竟,淡淡地对方丈说:“你俩证据都不足,你看你把他吓成什么样了,丰收不怕鸟儿衔,让他几分何妨?”说完就喊了退堂。
虽然县太爷没明断谁是谁非,但这官司说起来还是老尤赢了。
只是单老尤回到家,拉了三天肚子。原因是为了憋那一泡尿,他上堂前喝了好几瓢白开水,而那水,他那拙老婆压根没烧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