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秋生把水芹递过来一茶杯狠狠地摔在地上。水芹因给秋生没生儿子,心里一直觉得对不起秋生。水芹柔声细声地说:“又有啥不顺心的事?”“春生骂我绝后。”水芹说:“我一定能帮你生个儿子。我才35岁,村里的水香四十二岁还生了个儿子呢。”水芹说这话时泪水便淌下来了。
水芹还真怀上了。
十个月后,水芹还真生了个儿子。秋生抱着儿子激动得泪水都掉下来了。秋生给儿子取了个叫得很响的名,叫欢畅。
但是欢畅一岁时,被人偷走了。秋生气得狠狠一脚就把水芹踢倒在地上:“欢畅没找回来,就离婚。”
警察很快查出是春生抱走了欢畅。春生把欢畅以五千块钱卖给了一个自称叫月英的女人。警察抓住了月英,月英说以一万钱卖给省城一个人。省城的人叫什么名字,月英说不出来。警察去省城几天,无功而返。
秋生再没回家了,同手下一个年轻的服务员睡在酒店里。
水芹天天过着以泪洗脸的日子,水芹想不能把所有的希望全放在警察身上,自己也要去找。她儿子脖颈上有块铜钱大的胎记,屁股上有块紫色的胎记。水芹便去了省城。水芹天天在大街小巷转,一见一岁左右的男婴,眼里就放光,就凑上前看男婴。但每回水芹都失望,却不绝望,她相信她终有一天会找到自己儿子的。
水芹在省城一呆就是六年。
儿子已七岁,应该上小学一年级了。水芹便一天跑一个小学,蹲在学校门口,一个男孩也不放过,开初还有意的喊:“欢畅。”当想到儿子再不叫欢畅,叫欢畅也没人应,便不喊了。放学时,水芹又蹲在学校门口,盯着每个出校门的男孩的脖颈看。水芹想到儿子又可能在这些男孩里面,就激动得气都喘不过来了。
终于有一天,水芹见到了一个脖颈上有快胎记的男孩。水芹忘命地跑上前一把抱住男孩:“欢畅,娘终于找到你了。”那男孩拼了全力推脏兮兮的、浑身散发出一股臭味的水芹:“疯婆,快放开我。”水芹不松手:“欢畅,你是我儿子,真的是我儿子。”好像一松手,男孩就会飞了。那她就永远见不到了。男孩却一口咬住水芹的肩,水芹痛得松了手,男孩跑了。
男孩上了辆黑色的轿车,水芹追到车跟前,车一溜烟跑了。
男孩对开车的女人说:“妈,开初那个疯婆说我是她儿子,说我屁股上有块紫色的胎记。”女人的手一抖,车子蹿上了另一车道,与迎面的车撞上了。好在车速慢,女人同男孩的头撞破了皮,出了点血。
晚上水芹花五块钱去澡堂洗了澡,洗得很细,每一处都洗得干干清清的。又花五十块钱买一身新衣服,她不想自己给儿子丢脸。
天还没亮透,水芹就站在校门等。但上课铃响了,欢畅还没来。等待的是一个穿着时髦的女人。女人对水芹说:“你想你儿子长大后有出息吗?想你儿子一生过得好吗?”水芹连连点头。女人说:“那你就离他远点,不要同他说话,不要说他是你儿子,要不我就给他转学。让你永远也见不到他。”水芹慌了:“别,别……”“再说我同他生活了六年,在他心里我是他亲妈。如果突然蹦出来你这样一个妈来,他会接受吗?他已过惯了城里人的生活。如跟着你,他习惯吗?你能给他什么?同你回乡下过苦日子?你不能毁了他一生!当然,你要做出好大的牺牲,我会补偿,这个你拿着。”女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存折。“这里有二十万,密码是他的生日。”水芹不接存折,她觉得她接了存折就是把儿子卖给这个女人。但水芹还是答应了女人:“好,我不认我这个儿子,我只要能天天地看着他,远远地看着他,看着他一天天长大。”女人把存折塞进水芹的口袋。水芹把存折掏出来还给女人:“我不能卖儿子。”
水芹就天天藏在一颗树后,远远地看着儿子从车上下来,一蹦一跳地进校门,远远地看着儿子走出校门,上了小车。儿子高兴时一蹦一跳的,脸上洋溢着阳光样的笑,水芹也跟着笑。儿子不高兴时,撅着嘴,走得也很慢,头也低着,水芹也跟着不高兴。有时水芹也想上前问问儿子为啥不高兴,但想起坐在车里的女人,就不敢了,如女人让儿子转学了,她就永远见不到儿子了。
放暑假时,水芹仍天天来学校。
终于盼到开学了,但儿子却没来。儿子转学了。
水芹又一个学校一个学校找。二个月后,水芹又找到儿子了。女人说:“你还真会找。你再这样,我们搬家,搬到别的城市里去。”水芹竟扑通一声朝女人跪下了:“别,求求你千万别搬家,我只想远远看着他一天天长大。我看不到我儿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你不能说话不算话,我答应你,不认他,你也答应我不再搬家。”女人不出声。
这天下雨,男孩来到校门口,没找到车。男孩心里想,准是堵车啦。站在远处的 水芹见了孤独无助的男孩,心疼了,啥也没想就走上前,想拉男孩的手。男孩甩开了。水芹说:“儿子,妈送你回家。”男孩骂:“疯婆,死远些。”水芹说:“儿子,你真的是我亲生的儿子……”这时女人来了,女人牵着男孩的手走了。
男孩再没来上课。
水芹又每个学校每个学校找,找遍了所有的学校也没见到儿子。但水芹仍怀着希望,一个学校一个学校找,嘴里也念叨着:“儿子,儿子。妈只想远远地看着你……”
学生见了水芹,都远远地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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