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辞

夏日夕光灿烂了一天云锦,织出无数奇瑰花样,飘在远近的苍翠山巅,若用剪子铰下,做成服饰,定是人世间的稀罕。可惜这景状不能持续长久,渐渐淡去,淡成青灰,尔后深灰,不久便于灰中透出些墨黑来。

  天要夜了。

  四乡八镇,十日才有一墟。因夜的临近,条条人影疏散着白天的拥挤与喧闹,向远近各处摇曳而去,只可见一点一点灿白的光,那是苗家女人颈上或手上银饰的矜持。不久,一条长长的街便空了,只有几条狗犹赖在白日卖肉的木案前后,嗅找掉落的肉末骨屑。有女人拉长嗓子,喊玩得得意忘形的儿女归家,亦如一支起落有致的歌谣,把夜轻轻摇晃。

  这偏僻远地的墟场,除物资的交流外,往往还会酿出无数痴男情女的向往,将许多日子独门孤户的寂寞,换做一番缱绻浓稠的欢乐。

  不独是年轻的,即便是上了年岁的,也能找回一些往昔的遗憾,将旧梦于无人处细细缝补。因此散墟后,大多是双双对对地归去,紧紧相挨恨不能贴成一个人,低低唱起苗歌,一应一答,叙说心中的欣喜、忧愁和哀伤。可惜那歌无人能录,便永成一个秘密,被各自带了回去,作许多日的咀嚼。

  星子疏疏地从云中跳出,好看地排印在墨蓝的天宇。从那幽蓝的大山后,浮上一弯羞羞的眉月,嫩黄如豆牙,忽被一个树杈挂住,便不动,款款地笑。

  他们在山边一条溪涧边站住,低着头,不作一声,如一件雕塑。男子头上扎长巾,骨架壮实如山豹,宽阔的背似一面坡地。女人头发绾系一方青帕,颈上扭花银圈发出柔媚的光。各自身边放一只竹背篓,一碗盐、几尺布、数只菱形纸包,浅浅地抹平了篓底,剩下偌大的空间,去盛那不可言状的情。

  溪水缓缓地流,在淡微的月光星光下,绝似一段透明的绫罗,有鱼影掠过水底,便是这绫罗上的图案。

  四面无人,身边唯一株苦楝树相厮守,斑斓叶影稀疏地画在他们的衣服上,凝然不动。山上乱草杂树间,沙沙一阵响,应是窜过一对麂子,或是故交,或是新恋,过不久,不远处便有痛苦的亢奋的呻吟声传来。

  女人身子一颤,叹了口气,极短,但却使那男子惊悸。

  男子从背篓里拿出一段布,轻轻地放人另一个背篓。女人依旧不动,缓缓抬头,眼中迸出两颗泪,滚落下来,把夜溅出两个洞眼。她眼角的细纹收紧,忽从唇间静静地流出一支歌,没有词,只有曲调,哀哀地跌落在地上,轻盈跳几下,再跌人溪流,一起漂到山外去。

  “……跑了!到深山老林里去,喝泉水吃野菜,也活得惬意。”

  女人终于说出这句话。

  每次她都这么说。

  “你有两个伢,我也有两个,跑了,他们怎么搞?”

  男子极艰难地重复先前说过的话,自己并不觉察,厚厚的唇呆板地翕动。

  “总算十天有一个墟,要不还有什么盼头?”

  “等到老了,死了,再结伴。”

  一片云飘忽过来,把月牙涂去,一切便沉人漆黑。

  草丛间射出蟋蟀的叫声,凄清凌厉,想冲破这沉闷的窒息。然而云不走,月牙又柔弱得不能从云中拱出。

  “回去你又要挨打。”

  “我不怕。我恨你,你什么都不想丢。男人不是好东西。”

  男子抱头蹲下,许多的羞愧和痛楚,重得使他无法支撑。

  女人眼中流出怜悯,想起儿时与他在一起的情景,心上又泛起丝丝暖意,便走过去,拉起男子,极温柔极妩媚。然后背起背篓,痴痴地说:“十天后……”

  男子揩一把泪,点头。

  女人朝山上走去,脚步极快捷,茅草沙沙响得沉重。尽管月光被遮挡,她仍熟谙这条路,几弯几曲,几坡几坎。心中稍一算计,竟走了不少年头。

  男子依旧立着,看女人渐行渐远(其实看不见,是听),猛地在胸口上擂了一拳。

  云终于飘走,月光媚媚的,山的轮廓,树的姿态,溪的波纹,皆一一显现,反射出一片淡淡的光晕。

  好静。

  又看见她了。已走到那山巅巅上,月光细细勾出一个倩影,银项圈与银手镯一闪一闪。她停住脚,站了好一阵,将一个美丽的印象,赠给山下的他。然后如一匹麂,飞窜到山那面去,倏忽不见。山那面依旧是长长的小路,依旧是媚媚的月光……

  他转身从另一条路归去,一个淡淡的影子追随他,移向远方。背篓很轻,一包红糖是给妻子的,一包点心是给他的伢儿的,还有新得的一个“约”,竟重重地压在脊背,使他步履艰难,喘气不止。

  抬头望前面,兀立一座大山,山那面才是他的家。一条小路被乱草遮掩,袅袅地飘过山去,他挣扎着拽住,弓起腰爬那太陡太陡的山。

  月牙已升得很高,光亮渐渐淡微,似乎要闭上倦眼睡去。

  只有山半醒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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