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红的夕阳沉入西边的湖底,淡黄的圆月又从东边升了起来,喧闹的鄱阳湖沉静了,山朦胧,水朦胧。远处村庄的炊烟随晚风飘来,大罗汉觉得饿,该做晚饭了,大罗汉又过上了自煮自吃、一人饱全家不饿的日子。
两边船舷竹篙上十多只鸬鸟已渐渐入睡。大罗汉从鸬鸟嘴里讨生活,与鸬鸟相伴了半个多世纪,跨过年就是七十了,该歇歇了,昨天他把剩下的积蓄一万多块让老大捎给老细。老细是他五个儿子里最争气的一个,考上了大学,在城里工作,今天结婚。尽管在南边的大城市,这点钱不顶用,但他就这么点浓血。老细结婚了,大罗汉做爹的责任就算完成。
大罗汉的爹把一身渔鸬的本事传给了大罗汉,他就是凭这身本事取得女人的芳心,他女人像鸬鸟孵蛋一样一口气孵出五个儿子,于是不再有人嘲讽他人丁单薄。老婆生完五个儿子,就像还清了这一家的债,身体渐渐枯竭,长眠在北岸的荒草坡上。大罗汉没再找女人,靠着这船这鸬拉扯儿子长大。老大老二厌烦了渔船上摇晃的童年,没有读完小学就跟着石匠木匠走了,老三老四读完初中卷着铺盖到南方打工去了,现在都娶妻生子。大罗汉把从鸬鸟嘴里抠出的四万块分成四份,给了四兄弟,不偏不倚。
大罗汉躺在船舱任船在满湖星辰的水上晃悠,十二只似睡非睡的鸬鸟像卫兵站列两排,忠实守护着它们的主人。大罗汉闭上眼睛能说出这十二只鸬鸟孵出的日子,三只大鸬鸟已伴随他三十三年了,黑羽脱落了大半,每次下水总是空嘴而归,其余九只鸬鸟也都有十几二十年的猎龄。今天,大罗汉郑重其事地取下了鸬鸟脖子上的金属环,是该还鸬鸟自由的时候了。他每次从鸬鸟嘴里抠出鱼的时候,看到鸬鸟惊恐怨恨的眼神,总有莫名的愧疚和心碎,这种感觉愈老愈强烈,不知道这算不算损阴德?抠了几十年,足够他下十八层地狱!他划着小船,把鸬鸟装到对面的一个荒岛上,在岩崖上营好了鸬巢,当他正要划船离开时,鸬鸟扑腾腾全追了过来,他抱起一个个鸬鸟,一串串泪珠滚落到鸬鸟黑亮的羽毛上。大罗汉想,少时与女人做夫妻,老来能与鸬鸟为伴,没有遗憾了,只等睡进北岸的荒草坡。
没有掠夺的日子,大罗汉与鸬鸟相处得更加亲昵,日子在烟波浩淼中悄悄流逝。
“大罗汉,有人找你。”儿时的伙伴老蒂喊醒他时,已是日上三竿。
“买鱼吗?没鱼卖!”大罗汉翻了个身,继续睡。
“有好事,大好事!”老蒂跳上船,船剧烈地晃动起来。老蒂身后跟着一个着一身白色西装夹一黑皮包小伙子,头梳得锃亮。
罗老板是专程从飘水岩风景区来买你鸬鸟的,现在的人时兴看鸬鸟捕鱼表演,我们这远远近近也只有你还养着鸬鸟,你的捕鱼技术也是挂头牌的。谁说我要卖鸬鸟?你会把你老婆卖给我么?这是哪跟哪,你睡懵了?不卖,船是我的家,鸬鸟是我的伴!卖吧,价钱你说,你卖了这船这鸬也好跟儿子去享清福。死远点,别说我不给你留老脸!
老蒂被轰下船,大罗汉像吃了苍蝇一样想吐。
傍晚,老大老二喊大罗汉上岸吃饭。今天是吹什么风,怎么想起请爹吃饭?大罗汉心里却美滋滋的,人老了就图天伦之乐!
进了老大的门,哇,一楼的大厅里摆开了圆桌,一桌的菜正冒热气,兄弟四个,连媳妇也到齐了,今天又不过年,又不过节,大罗汉还真是满肚子疑惑。四个媳妇爹上爹下地叫得那个甜,又是让座,又是夹菜,真要是天天能享受这子孙绕膝的快乐,大罗汉宁愿下十八层地狱!
你们兄弟四个有话就说吧,爹听着。老蒂叔来过了,那事爹是不是再考虑考虑。你们都那么想?那怎么安排爹呀?爹跟我们过呗,吃轮供,我们吃啥爹吃啥。你们知道是谁把你们养大的?晓得知恩图报么?当然是爹把我们养大的,我们把爹接上岸,就是要报答爹!你们晓得个屁,是你们想卖的鸬鸟养大了你们,你们知道么,那三只最大最老的鸬鸟还救过爹的命,那年冬月,湖上突然刮起狂风,我被掀下湖,那三只大鸬鸟硬是把我从风浪里刁出水面,拖到船边,爹不是死里逃生,还有你们?养久的鸬鸟通人性,知道么?一群见利忘义的东西,他们还相中了爹捕鱼的技术,是不是把爹也卖了!畜牲哪能跟爹比!放屁,你们给老细打个电话,他也同意卖就回我的信。
大罗汉头也不回地回到了船上。第二天老大到船上告诉爹,老细同意卖鸬鸟,说他不在爹身边,不能照顾爹,卖鸬鸟的钱四位哥哥平分,今后爹就指望哥哥们照顾。大罗汉突然觉得心里像霜打过一样没有一点生机,嘴唇颤动,却一言未发,老泪在眼眶里转,就是不肯掉下来。
又是一个深秋的早晨,湖汊依然是那样宁静安祥,大罗汉和那船那鸬鸟一夜之间消失了。他的四个儿子儿媳发疯似的沿着湖汊寻找,迎面走来的老蒂叔说,你爹让你们不要找他,他把自己和那船那鸬鸟都卖给了罗老板,做了司法公证。卖的钱呢?你爹没要钱,只要罗老板为他养老送终。
老蒂摇摇头,渐行渐远,身后留下八尊雕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