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江浦的有钱人喜欢看戏。
是看,不是听。
看戏,图的是个热闹,越是人多越要拼命往跟前凑,好不容易站稳了脚跟,嘴却又消停不了,有相熟的就聚在一起扯个淡,没有相熟的呢,就招呼那些提篮托匾的过来,叮叮当当地扔下几个银角子,抓一把瓜子噼噼啪啪地嗑。
好像没把戏台上的人放在心上。
其实不是这样的,这些人,都是戏精,生下来就是看戏的,你想想,那些戏,都被他们看烂了,如果其中的哪一位愿意安安静静地支愣着耳朵听半天,肯定会被清江浦的人笑话:这个人,嘁,好像没看过戏似的。
就是这样的漫不经心,好与不好,却是瞧得准准的。该叫好的时候叫好,该喝倒彩的时候喝倒彩,不会错一点点。
这也是能耐。
所以清江浦的看戏人不喜欢捧角儿,可是一旦他们捧红了哪个角儿,嘿嘿,这个角走到哪里都不愁有口饭吃了,按现在的话说,这些角儿,肯定都是实力派。
这天,从常熟过来个小戏班儿,在大闸口支了个棚,要唱《董西厢》。
海报上写着一个陌生的名字:黄翠儿。
黄翠儿是谁呀?
不知道。
要不看看去?
看看,这个叫黄翠儿的女主角果然不怎么样,皮肤黑瘦,双目无神。
很老气的一个女人。
一边跟别的男人说着粗鲁的笑话,一边在调月琴的男子脸上摸一把。
这样的一个人,也要演崔莺莺?
不过看那调月琴的男子,好像有点能耐。
好了,月琴调好了,那男子试试弓,亮晶晶的音乐水似地淌了出来。
在音乐声里看看台上简陋的布景,好像,那个白马寺,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看看那个黄翠儿,难道,崔莺莺就不可以是她这个样子么?
而且,一张嘴,黄翠儿的唱词儿竟像一根针似地往人的心坎里扎:
手拍阑干呼白鹭,为我殷勤寄语。星月一天云万壑,览茫茫、宇宙知何处?
声音绵软悠远。
拉月琴的男子在那里摇头晃脑地抖弓抽弦,好像黄翠儿喉管里发出的声音就是他的弦子上拉出来的。
一出《董西厢》,让这个黄翠儿唱红了清江浦。
好了,日子滋润了。
脸皮白嫩了,双眼有神了。
原来跟她开过玩笑的人,这个时候,哼哼,你再说一句添荤带腥的话试试。
戏班子的老板在花街上包了一间上好的客房,供她一个人住。
因为人家红起来了嘛,整个戏班子,都指望人家赏口饭吃呢。
和其它地方一样,唱戏的角儿一红,就有人打主意了。
想娶她。
这个人我就不说了,反正,是个也让黄翠儿动了心思的人。
一个唱戏的,能有什么好归宿呢,还不是先盼着自己能唱红,然后被自己相中的人相中,跟他回去过安安生生的日子?
这天,刚唱罢了戏,那男子提了月琴站在黄翠儿的身后看她卸妆。
卸完妆,黄翠儿要走。
你真的,不回来了吗?
那男子问。
黄翠儿很意外:不走,还待在这里干啥?
你真的不想唱戏啦?
不想啦。
那好,这把琴送你吧。
那男子双手把琴捧上。
谢谢啦,还是你自己留个念想吧。
从我开始学戏起,师哥你就拉着这把琴陪着我。
黄翠儿拍拍手,得得得得地走了。
黄翠儿结婚的那天,为了助兴,她主动要为大家唱一出《董西厢》。
作为她告别舞台的一个仪式吧。
好好好,她的先生也很支持。
清唱吧。
咿咿呀呀地清了会儿嗓子,张张嘴,却不知道发什么音。
也许是习惯了有人伴奏吧。
找把月琴来吧。
她的先生也是个戏迷,当下拿了琴坐下,抖动抽弦,有模有样。
黄翠儿笑笑,配合着过调门。
调门一过,她又愣在那里了。
怎么啦?
请师哥来吧。
师哥的月琴一拉,她的感觉果然上来了。
手拍阑干呼白鹭,为我殷勤寄语。星月一天云万壑,览茫茫、宇宙知何处?
声音绵软悠远。
好,众人喝彩。
可是师哥的头上涔涔地冒汗,琴越拉越涩:不对劲呀,怎么我把不准黄翠儿的节奏了呢?
最后,扑通一声,他倒在地上了。
琴声戛然而止,黄翠儿正悠悠扬扬地跟着拖一个长调,这下好了,没法子煞尾了,憋了半天,脸都紫了。
也扑通一声倒了下来。
两个人都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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