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首民谣是这样唱的:三大麻钱一骨朵蒜,尕磨里磨哈的豆面,油泼辣子油泼蒜,辣辣地吃一顿搅团。说的是一种面食,搅团。
过去做搅团用的是杂粮,菜也简单,酸菜、人罕菜、荠菜,大都是回家的路上,从地里薅一把,有啥薅啥,混个肚儿圆。儿子总撅嘴,又是搅团?后来出去念书了,工作了,再回到家,离老远,就跟母亲喊,娘,我要吃搅团。
搅团要好,七十二搅,娘在灶前忙活,冬天吃热搅团,夏天拿凉水“激”一下,清爽酸辣,很是舒坦。放下碗筷,儿子咂摸着嘴,感慨万千。外面的饭菜再好,花色再翻新,也比不上俺娘的搅团。娘的双手在围裙上摆了摆,笑了,满脸的褶子。
儿子忙归忙,隔上一年半载的,总回来看看。先是把老屋拆了,起了幢二层楼,敞敞亮亮的;接下来,修葺了爹的坟茔,光是水泥,就用了二十五袋。毕竟是塬上,草木葳蕤,回来了,也捎带着,散散心。最多的一次,来了四部车,几杆锃亮的猎枪和一个姑娘。一行人马不停蹄去山里打猎,收获却寥寥,三只红腹锦鸡、一只野兔,剩下的,是灰头土脸的山斑鸠。娘依然在灶前忙活,忙搅团,儿子吩咐了,搅团才是重头戏。姑娘也跟着忙活,酒水、腊味卤味,从车上卸下,黄花、木耳、榛蘑、柴鸡,烈火烹油,却挡不住姑娘身上那股好闻的味道。逮个空儿,娘悄没声的,问儿子,你媳妇呢?
“我们离了,”儿子说,笑眯眯的。
娘愣了片刻,这么大的事情,也不说一下?
“结婚离婚,很正常,多大的事情?”
娘的脸上,多多少少,就有些寡淡。酒菜都齐了,儿子招呼说,来,尝尝老太太的手艺,搅团。吸溜吸溜,一人一碗,很快就见了底。抹着油嘴,众口一词道,好东西,绿色食品么!儿子笑呵呵的,带头拍起了巴掌,一时间掌声如潮。
村上镇上的领导闻风而至,粗门大嗓,免不了埋怨。啧啧,这叫啥事么?回来了,水没喝一口,就要走?不容分说,往车里塞了几条羊腿,两箱子酒。娘站在一旁,眼睑微阖,轻轻的,吁了口气。
又过了一年,儿子音信皆无,娘不愿意了,跟其他儿子、闺女说,你们大哥呢?几个人你看我,我看你,耷拉下脑袋。大哥出事了,进了监狱,让我们瞒着你……娘的手拽着衣襟,拽得死死的。
这日晌午,娘出了门,怀里抱着保温桶,拿棉垫子裹了,外面,是包袱皮。换车倒车,一路走一路问,娘来到莲花池监狱,天已麻麻黑。虽说过了探视时间,但情况特殊,狱方本着人性化的原则,让母子见了一面。
儿子陡然老了,鬓发斑白,一个劲的哭……娘解开包袱皮,慢条斯理,哭啥,趁热吃,你最喜欢的搅团。儿子和着泪水,将搅团一口一口地,送进了嘴里,那样子,就显得恓惶,甚至是邋遢。娘揉了揉眼睛,一双手搁在桌案上,纹丝不动。
“搅团,也叫哄上坡,你忘了?”娘说。
“知道,小时候,娘常念叨。”
“搅团这个东西,看着热闹,汤汤水水的,却不耐饥。比如刚吃完搅团,两大碗,肚子都撑圆了,出门,要爬一道坡。这道坡可能陡些、长些,等你爬到坡顶,肚里的搅团也消化得差不多了,因此,叫哄上坡。而后面的路,才刚开始,还长着呢,你怎么办?只能忍饥挨饿。花里胡哨的东西,靠不住,也指望不上。”娘又说。
儿子频频点头,攥住娘的手,就不肯松开。
“娘,你放心,我记住了。”
“记住了好,不然,我白跑一趟。”娘咧着嘴,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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