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是中秋节了。
经过密室里的几番磋商,学校工宣队的牛队长和马队长决定,在人月庆双圆的节日里,给牛棚里的“黑帮队”改善伙食,包顿饺子。
在上午工宣队的会议上,牛队长给大家吹风说,我们工人阶级占领上层建筑舞台,掌管大学斗、批、改的大权,工作要过细。八月节再给那些臭老九吃顽固不化的窝窝头,喝死不改悔的白菜汤,不利于他们的改造,所以,明天给“黑帮队”吃饺子。这件事情要保密,不能事先告诉他们,以免引起骚动。
中午的时候,牛队长对马队长郑重其事地说,咱们工宣队出了内奸,有人把吃饺子的事情告诉了“黑帮队”,这是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马队长问,你是怎么知道的。牛队长回答,刚才我看见音乐系的刘教授和苏教授喜气洋洋的。他们平时总是沉眉锁眼的,脸上没有一丝笑容。现在他们能有啥高兴的事?就是吃这顿饺子呗。而且,我还听苏教授说,他就等着享受圣宴呢。啥是圣宴?我一问学生才知道,就是坐席,吃好东西。
马队长说,那是谁给“黑帮队”通风报信的呢?牛队长说,那好办,把苏教授找来一问,不就知道了。
苏教授此刻正利用午休时间,在牛棚里蒙头听录音机里阿炳演奏的《春江花月夜》。吃午饭前,刘教授神秘地告诉他,昨天家里给他送东西,在包裹里藏着录音机和磁带。他听完了,也请苏教授在中秋节前夕,享受一下久违了的精神圣宴。
不言而喻,刘教授对苏教授是绝对相信的。俩人同在音乐系,他教民族音乐,苏教授教西洋音乐。文革前俩人在一个办公室,关系相当融洽,经常在一起切磋学问和教学问题,被称作“中西合璧”。进了“黑帮队”后,俩人还是搞一个专业 :打扫厕所。 他打扫男厕所,苏教授打扫女厕所。刘教授每每伸出援助之手,帮助苏教授化解了许多在女厕所里的尴尬。
苏教授正陶醉在《春江花月夜》优美的旋律里,猛然听见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从被窝里伸出憋得通红的脸,循声望去。牛队长和马队长正站在牛棚的门口叫他呢。
苏教授忙掩盖好收音机,从板铺上跳下来,快速地来到牛队长和马队长面前。
牛队长单刀直入地问,你听谁说的,明天要吃饺子?苏教授丈二和尚摸不着头,回答说,什么明天要吃饺子,我不知道是咋回事啊!马队长说,你可要老实回答,我们的政策是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牛队长问,中午的时候你和刘教授在一起,兴高采烈的,还说要吃圣宴。这不就证明你知道明天要吃饺子的事吗?
苏教授似乎明白了是咋回事,就高骑驴说,是,我听说了明天要吃饺子了。牛队长追问,你听谁说的?苏教授好像紧张,顺口说,阿炳。
两个队长问,阿炳是哪个单位的?苏教授回答,阿炳没有单位呀,流浪汉。牛队长问,你可不能再撒谎了。苏教授说,你问问音乐系里的所有老师,我绝对说的是真话。马队长问,他住在哪?苏教授说,好像是苏州。
回到办公室,牛队长兴致勃勃对马队长说,马上派人到扬州外调,找到阿炳就知道谁是给“黑帮队”通风报信的内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