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将母亲赵太后远迁雍县之前,秦王嬴政总共见过她两次面儿。
昌平君、昌文君率军,在咸阳与嫪毐的反叛军大战获胜。嬴政身后跟一队全副武装的将士,来到了后宫。那时,赵太后趴在地上,欲哭无泪,愁肠百转。嬴政走进去,看地上的母亲一眼,一甩袖子:“摆酒,我要与母后畅饮一番!”
又举杯面向母亲:“当年,咱母子俩在邯郸,整日心惊胆战,无处躲藏,不想会有今日。”遂一饮而尽。
赵太后不说话,牙齿格格作响。
嬴政却不管她:“对呀,来人呐,去喊丞相来一起喝。”
不一会儿,吕不韦来了。
吕不韦一进门口,就匍匐在地,爬行近前,瑟缩发抖。
嬴政站起身来,一把抓起他的手:“丞相,我跟母后刚说到当年邯郸那些事儿。来,咱们叙叙旧。”
“陛下,臣,不敢。”
“呵,还有你吕不韦不敢做的事儿?”
吕不韦就坐下了。跟赵太后坐在一边。
嬴政坐在另一边:“给丞相斟酒!”
过了不一会儿,有人来报:“卫尉竭、内史肆、左弋竭、中大夫令齐等二十余名叛贼,均已被斩首、车裂于咸阳街市。”
嬴政呵呵笑:“灭其三族!”
又报:“叛贼嫪毐目睹斩首车裂,晕过去了。”
嬴政又是一笑:“就这份胆量,也敢叛我!晕过去,也要车裂处死!其舍人、族人,重者处死,轻者罚为鬼薪,迁往蜀中!”
吕不韦和赵太后自始至终都一语不发,脸色苍白。
第二次是不久以后,嬴政突然出现在太后宫内,说还要跟母后喝喝酒叙叙旧,喝了几杯却说:“母后,我差点忘了,吕不韦现在已经不是相国了。”
赵太后“哦”了一声。
嬴政又说:“我还有礼物献给母后。”
冲外面一摆手,两宫人躬身抬过一个布袋来,慢慢打开。赵太后初还惊疑,凑近了一瞧,立刻哎呀一声,跌翻在地!那是她跟嫪毐所生两个儿子的尸体!
赵太后指着嬴政,只连说一个字:“你,你,你……”
嬴政离了席,走过来,慢慢坐到太后身边,抓起她的右手:“母后,你跟嫪毐商量着要哪一个继承朕的王位?来,你指给朕瞧瞧。”
这次,是赵太后晕过去了。
嬴政走出宫殿。远天一抹残阳,艳红似血。嬴政说:“将太后迁往城外雍县旧宫。我不想再看到她。”
又说:“如果谁胆敢为太后求情,杀!”
短短几天,就杀了二十七个。第二十八个,是齐人茅焦。茅焦跟当年的吕不韦一样。他也决定要赌一把。赢了,或许也是一部分江山。输了,那就是脑袋落地,凑够天上二十八星宿。
茅焦去见嬴政,一进门,就双膝着地,曲里拐弯地走。嬴政笑了。周围的人也想笑,却不敢。嬴政问:“礼仪之邦的人,都这么走路吗?”
答:“非也。我这样,是为了延缓陛下杀死我的时间,好叫我把话说完。”
“那就给你时间,你说来听听。”
“陛下车裂假父,有嫉妒之心。囊扑两弟,有不慈之名。迁母旧宫,有不孝之行。从蒺藜于荐士,有桀纣之治。臣窃恐秦亡,为陛下危之。”说完,茅焦脱下上衣,闭目受死。
嬴政眨巴一下眼睛,又眨巴一下眼睛,嘿地一声笑:“茅先生穿上衣服吧,待明天,你与朕一起去接回太后。”
后来,有人私下里就问茅焦:“你这人怎这么大胆呐?”
茅焦微笑:“一者,做大事情,要把自己逼到狠处方能成功。二者,我已仔细研究了陛下的心理。”其时,他已经被号为仲父。
嬴政赶往雍县,一下车辇,见赵太后早早地迎在了门口。嬴政跪拜母后,赵太后急忙上前拉起。母子二人四目相对,紧紧相拥。赵太后抽泣得身子一颤,又一颤。嬴政伸开右手五指,轻拍她的肩膀:“好了,母后,一切都过去了。”
围观者颇众,皆为此感人一幕而垂泪。
唯有茅焦立于一侧,嘿嘿暗笑:普天之下,将假仁假义演绎得如此酣畅淋漓的,恐怕只有秦王嬴政也!
嬴政倒未必完全假仁假义。
公元前二二八年,秦灭赵,俘获赵王。嬴政很兴奋,亲赴赵国,将当年欺负赵姬之人一一坑杀。接着,从太原上郡快马往回赶,他要把这一消息告诉母后。不料,行至半路,有人快马来报:“赵太后驾崩!”
赵太后被嬴政接回后宫,形同软禁,羞愧,苦闷,惶恐,终至郁郁而死。
那时候,已被嬴政左迁河南的吕不韦,既心如枯槁,又如惊弓之鸟。惟有结交新朋,重拾旧友,吟诗作画,郊游论酒而已。关于江山社稷的事儿,半点也不敢沾了。
不料,嬴政心里还是放不下这个人。
突然心血来潮,嬴政就给吕不韦写了封信,连连发问:“你对秦国有什么功劳啊?居然被封地河南,食十万户!你本是个赵国商贾,跟秦人有什么亲属关系?却被号为仲父!”
又说:“领着你的家人,立马给我滚到蜀中去!”
吕不韦手里捏着那封信,横看一遍,竖看一遍,眼泪就下来了。他喊过妻儿,说:“这儿呆不下去了。收拾一下,咱们去蜀中。”
吕妻:“蜀中乃荒凉之地,路途遥遥不说,随途还蛮夷多多。恐怕还没到,就死在半道上。”
“可在这里,咱们会死得更惨!”吕不韦一张手。
又面向儿子:“儿啊,以后要学做生意,千万莫再踏进官场!切记,切记!”
老婆孩子去收拾东西。收拾好了,儿子进来喊他。却见吕不韦伏在桌子上,一动不动。儿子以为他喝多了酒,伸手一晃,却见爹爹“扑通”一下,倒在桌子底下!儿子的视线落在桌子上一个小瓷瓶上,扭身问急速跑来,又一下愣住的母亲:“那是什么啊?”
吕妻:“鹤顶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