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在电话中说,三婶死了。我听了,并不感到意外。早在俩年前,她就查出是胃癌晚期。
当时三婶一听说手术费要几万元,转身就走。三叔把脸一沉:“我把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治疗,我就回去砸锅卖铁。你要真是不想活了,还有人等着进咱家的门哩!”三婶听了,边哭边骂:“狗日的黑皮。”黑皮是三叔的小名。“我就知道你和金秀那个婆娘巴不得我早点死。你们不是想让我早点死吗?我就偏偏活着给你们看……”
三叔啥话也不说,扭头就回了家,卖牛卖猪卖粮食,然后把一大匝钱交到了医院。
三叔给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刚刚复员回村的时候:走路腰杆笔挺,雄赳赳,气昂昂,那精神气把一村男人都比了下去。那时村里刚成立了一个文艺宣传队,三叔就成了当仁不让的“李玉和”。而扮演“李铁梅”的就是金秀,我叫她表婶,当时她和我表叔结婚不到一年。她最惹眼的地方,就是有一对漫过腰际的大辫子,走起路来,那辫子就像蛇一般的在身上游来游去。
记得每次演到“李铁梅”哭着扑在“李玉和”怀中喊“爹”时,我们一群娃儿就在台下“嘎嘎”地一阵乱笑。
然而,红红火火的宣传队不到半年,就草草收摊了。原因是表叔拿剪子“咔嚓”一声,把金秀的大辫子齐根剪去了。
在我印象中,三叔一直住在两间低矮茅草屋里,但给三叔提亲的人却没断过。三叔却像中了邪,哪怕是仙女下凡,他都懒得抬下眼皮。娘就骂三叔是和尚投胎。
说三叔人邪,他还就是邪。在30岁那年,声称打一辈子光棍的三叔,前后不到一个星期,就结婚了。
在这之前,村里还发生了另外一件大事儿:那天表叔喝酒回来,听见金秀在屋里哼样板戏。当时就借着酒兴,把她绑在床头,往死里闷揍。要不是三叔听见动静,喊人撞开大门,口吐鲜血的金秀非命丧黄泉不可。
几天后,三叔提着礼品去了媒婆“铁嘴子”家。
“铁嘴子”回话说有个远房亲戚,是个寡妇,就是人长得不太抬脸。
三叔回答得很干脆:是个女人就行。
几天后,三叔就把我三婶娶回了家。
那时候,金秀还躺在医院里。
娘见了三婶,回来叹息了一声:千挑万选,最后却找了个瘸子瞎眼。
我觉得也是。三婶又矮又黑又胖,屁股像个大磨盘。不过娘还有另外的说法:大屁股塘腰,一肚子儿胞。
但是娘说话也有不灵验的时候。一年过去了,三婶没有一点动静。娘刚问一声,她就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哭开了:“嫂啊,我没有脸说呀,老三压根就没碰过我啊…..”
后来,三婶还是生了,果然是个“儿胞”。
打那以后,三叔不管上山下地,都把儿子带在身边,一脸的铁汉柔情。三婶也喜欢跟在三叔后面,大屁股扭得欢欢的。
我上初中那年,表叔死了,娘说是让酒淹死的。
表叔死后,金秀就像当年的三叔,提亲的一个个踩着脚后跟来,可她也像中了邪似的不开金口,一个人守着女儿,守着那业已破败的院落。
日子就如村口的小河,就这样悄无声息地缓缓流淌着。
金秀的女儿大学毕业后,就安家立业留在了城里。
三叔的儿子中专上了一年,就跟同学一起去深圳打工了。
就在这时,三婶查出了癌症。
本来一年前,金秀就去城里给女儿看孩子去了。没有想到,三婶得病后没多久,她突然又回到了村里。
对此,一村人议论纷纷。
金秀回来后,从早到晚几乎总是破门紧闭,无声无息。
三叔默默地服侍着三婶,极尽细心,一天又一天。
三婶也在顽强地活着,一年又一年。
医生预言最多活半年的三婶,在两年后的一天,终于游丝全无,撒手西去了。娘当时也在场,说三婶临死紧抓着三叔的手,流泪了。
三叔进城给三婶买了千元一套的陪葬衣服,又请道士超度了三天三夜。娘说,你三婶这一辈子跟着你三叔,也算值了啊!
可三婶到底是怎么想的呢?没有人知道。
几个月后,是娘的生日。我回了趟老家。
从娘的口中得知,表婶结婚了,却不是三叔。原来两年前,表婶就在城里谈了一个退休老师,是和她女儿一个学校的。正准备结婚时,三婶病了。后来,三叔就去城里找到她——于是,金秀就推迟了婚期,回到了乡村,回到了已经挂满蜘蛛网的老屋…….
我听了,半晌无语。
过完了娘的生日,我赶个大早去城里坐车。那天的雾好大,以至我低头匆匆赶路时,差点和站在路边的一个人撞了满怀。我抬头一看,竟然是三叔。
我递烟给三叔时,看见他灰白的头发和胡须上,都凝满了晶莹的雾霜。三叔刚抽一口,就一阵剧烈的咳嗽。望着腰杆弓成虾米状的三叔,我不禁悲从中来:这就是当年那个气宇轩昂,手举红灯,高唱“甘洒热血写春秋……”的“李玉和”吗?!
说了几句,我就辞别三叔,继续赶路。走着走着,我突然想到:刚才三叔站的地方,不正对着金秀已经杂草丛生的老屋吗?我停下脚步,回过头来,只看到浓浓秋雾,一片迷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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