苇子洼的大柱和二柱是双胞胎,俩人长得一模一样。可脾气秉性却大不一样。大柱寡言憨厚,起早贪黑经营着祖传的菊花包。二柱好闲,识得几个字,都用在嘴巴上。他喜欢当“斤斤”,这边抬抬价,那边降降价,从中渔利,混点酒,蒙顿饭,有俩糟钱儿就去恰春院。
苇子洼最有名的是嫩面菊花包。刚出锅的包子热气腾腾,泛着油油的光,那模样好看得如同薄雾中朵朵盛开的九月菊,菊花包因此得名。菊花包少说也有一百多年了,传到大柱手里已是第六辈,来吃包子,茶水管够,这茶可是有讲究,冬天喝枣茶,暖胃,夏天喝香椿籽茶,败火。许多年来菊花包就是江江河边的一景,来苇子洼的人是一定要尝一尝菊花包的。
大柱老实本分,二柱弯腰驼背像个大烟鬼。有人知道他在怡春院有个相好,笑他纵欲过度弄黑了眼圈,二柱一脸的坏笑,嘴巴还不停地辩解,瞎说,瞎说!
二柱不会蒸菊花包,但他会来包子摊向大柱要钱。大柱不理他,在包子摊上兀自忙活,二柱看着自己的破鞋尖说,哥,你说的,男人这辈子不能欠赌债、嫖债,欠了就不是男人!
烫面王的女儿冬秀听了这话,忍不住把一口枣茶喷出来,笑弯了腰。烫面王一面呵斥女儿,一面拿钱给二柱。二柱接过钱说声有钱一定还您,就不见了踪影。
大柱过来还钱说,叔,您不该惯他。烫面王不接钱说,二柱不坏,你们也别小瞧他。
烫面王跟冬秀在大柱的包子棚旁边开了个烫面饺的摊子。烫面王人缘好,冬秀勤快,爷俩的生意就像烫面饺一样热气腾腾。
后来天上飘起了雪花,热气便被冻住了。大柱说,冬秀早点收摊吧!嗯,冬秀应着,大柱哥,你也早点回吧!俩人在冻结的热气里模糊了脸。
二柱得了钱就跑到怡春院,相好燕歌却翻了个身,把脸扭向床里。懒得理你,你说给我弄条江江河的活鲤鱼,到现在还没弄来!二柱说这不是河里结着冰吗!你死心眼啊!燕歌一个鲤鱼打挺撑起身来,斜着眼,翘起兰花指顶着二柱的脑门,滚!二柱见状,酥了骨头,带上斧子就奔了江江河,横穿苇子洼的江江河上留下了二柱歪歪斜斜的脚印。
雪越下越大。大柱回家后惦记着二柱,拿了件棉袄,从冰上走过来找他,快到对岸时脚下一滑就掉了下去。江江河上面结了冰。可下面的水流却很急,人们没有找到大柱的尸体。
苇子洼没了菊花包,没了冬秀的笑,也没了二柱在街上闲逛的身影。
二柱跑到天津呆了5年,回来便到烫面王的蒸饺棚,叔,我回来了!我给您捎来的钱您都收到了吗?收到了,收到了。烫面王看到二柱有了出息,心中多了些许宽慰。叔,我在天津学会了蒸包子,想把包子棚再开起来,以后我养活您!烫面王叹了一口气,往冬秀那边看。冬秀不言语,别过脸去,二柱见她头上插着一朵白菊花,心中微微一颤。
二柱的包子棚开了张。烫面王张罗着让人们过来捧场。燕歌差人一次就买了三笼屉包子,并把一样东西交给二柱。开张大吉,人来得多,二柱趁此机会展示自己的绝活——背着手捏三十八个褶花的包子。人们好奇,不吃也驻足观看,小孩子数不清包子上的褶褶,便挑最好看的要大人买。苇子洼又有了二柱的菊花包。
冬秀依旧不言语,整日坐在河边。二柱把一件衣服披到她身上,蹲在一旁。冬秀,他们都说我做的包子好吃,油多,掰开就能点灯。不知谁给编了个故事“咬一口烫了后脑勺”,说有个小孩吃包子,咬一口汤汁顺着胳膊流,他低头一舔,包子举到后脑勺,里面的油水撒出来,烫得这小子嗷嗷叫,二柱盼着冬秀笑笑,冬秀没笑。二柱翻翻白眼儿,咽了口吐沫,从身上摸出一块粉红色的香帕,里面包着一枚刻有精美春宫图的戒指,是燕歌送来的,香帕上还有两行隽秀的蝇头小楷:江江细雨无情水,点点垂泪到天明。心中纵有千般怨,枕前说于谁人听?二柱狠狠心,把香帕和戒指扔到河里。他转身摸出一根簪子,双手递给冬秀。
冬秀细看,簪子头上却是一朵盛开的九月菊。我哥一直想给你打这朵九月菊,二柱盯着江江河愧疚地说,没曾想那天的雪忒大把我凿开的冰窟窿给封上了,我哥掉进去,把你的心也带走了……二柱挪到冬秀面前,把我当大柱吧,我现在捏的包子跟我哥一样哩!
不一样,大柱哥只捏祖传的三十二个褶花的包子,从来不捏三十八个褶花的包子!冬秀望着远去的江江河说,大柱哥不会玩花活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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