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2008年末,我因股骨头坏死坐上轮椅,便觉着不请保姆,独独一人的我,恐怕是难以生活了。
保姆中介所给我推荐了五位保姆,上我家让我面试。当五张面孔一起扑向我的眼睛时,我已经心有所向了——那位穿着半高靴,系着格子围巾,白净的鹅蛋脸,笑起来有点“电”,全身上下一点泥土味都没有,她与同龄的另一位30多岁的并排坐,这才让人明白:什么叫“天壤之别”。心想,这种保姆带出去,蛮“扎台型”的(上海话,意为“出风头”)。
我煞有介事地履行完面试程序,然后宣布:录用我心仪的那位“鹅蛋脸”。我让“鹅蛋脸”明天一早来我家上班。才过了两个多小时,“鹅蛋脸”就来对我说,她干不了保姆,让我选其他人吧。
我问何故?她说自己在家乡是承包鱼溏的,干得很好,家里经济条件在村上摘冠。但从来没有出过远门。这次结伴来上海,是想来见识见识,玩玩的。“那你为什么来面试?”“我来看看,‘面试’是咋回事?”我晕。
“鹅蛋脸”事件让我尝到以貌取人的味道,接下来,我矫枉过正,马上决定录取五位中脸蛋最难看的一位:38岁的小刘。
小刘上班的第二天,陪我去做PET/CT检查。检查完毕,差不多三个小时。
上午十点,在返程的路上,我发现事先帮小刘备好的早餐,她居然没吃。她告诉我,你检查结果没出来,我吃不下早饭。我一听,就感动,“这人良心真好!”而后一想,我与她才接触了一天,就会有如此深厚的“阶级感情”?未免觉得她有点矫情。
五天后,我住院进行针灸推拿治疗。小刘随我住进了医院,负责我自己制定的一日三餐。而医院的伙食让给了她吃。“早餐肉松、鸡蛋、榨菜,各选一样;肉包子、蛋糕、淡馒头,各选一样……”医院的食堂人员进病房登记明日的伙食。
“榨菜,淡馒头。”小刘回答。以后连着三天,小刘的早餐都是选“榨菜,淡馒头”。我思忖,小刘早上是吃素的?我决定问一下。“因为榨菜、淡馒头便宜,我想让你省点钱,你看病要用很多钱的。”小刘回答。我告诉她,就是你一样不选,只要你还住着院,伙食费照付,这是规定。不过,这件事倒让我感到汗颜。汗颜自己很“小人”,曾将人家的一片善心误认为是“矫情”。
我从小就养成了阅读报纸的习惯,如今腿坏了,成了标准的“宅女”,阅读量自然猛升。每天至少浏览七八份报刊杂志。当我吸取了丰厚的营养后,也同时产生了垃圾。于是,我让小刘去弄堂口把收废品的人叫上来,处理掉堆在走廊上的废报纸废杂志。本可以五分钟就完成的事,小刘去了近一个小时,叫上来的却不是弄堂口的,而是远隔两条马路运光路那边的。“弄堂口的废报纸收购价每斤3角5分,辉河路的每斤3角8分,而运光路的每斤4角。”原来小刘在“货比三家”,为让我每斤多卖5分钱,她饱受了一个多小时的寒风凛冽。
小刘的好是在比较中更显现的,特别是比较了我的第三任保姆。当我试探性询问,废报纸卖多少钱一斤时,她回答:“我不知道,这些废品还问什么价格。”这时,我会更想念小刘。小刘的心灵就像《巴黎圣母院》那个敲钟人卡西莫多。
小刘也有许多搞笑的事:好几次,晚上6点掀开电饭锅盛饭时,她会惊叫:“锅中的米是生的,我忘了插电饭锅。”她经常对我说,“今天地上干净,不扫地了。”每到晚上八点,她就会哈欠连天,没了神气。她告诉我“我在家里是黑八点睡到亮八点,除非农忙。”
四个月后,小刘必须回家了,农忙要开始了。村上凡是外出打工的,都把承包地给她家了,所以她家拥有近百亩地,足够评上“地主”了。21世纪的地主,不是管贫农的,而是管机器的。夏收时节,她和丈夫去租用收割机,并亲自开着机器下地收割,收割农村的喜悦!
送走了小刘,43岁的来自河北农村的小赵成了我的第二任保姆。
小赵刚来的第二天发生了一件事:我让妹妹帮我的交通卡里充值500元。妹妹因赶着上班,就将充值后的交通卡放在我大楼底层我的报箱里,并告知我通知小赵取报纸时拿上来。
经历了三次大手术后的我,记忆力像遭遇大利空股市的股指,单边大幅度下滑,一点探底回升的迹象都没有。这不,我又将妹妹的话失忆了。中午,妹妹来电询问交通卡之事,我才想起问小赵,你上午到报箱取报纸时,有没有一张交通卡?开始小赵以为是漏在报箱内了,当她证实报箱内没有后,与我进行了一番对话:“交通卡是用纸包好的,还是裸露的?”
“我妹妹说是用草纸包的。”
“我拿报纸时,是有一小叠草纸滚落下来,我没有捡起来,还当是谁恶作剧,将草纸塞了进来。”
“那你去看看地上的草纸还在吗?”
“我刚才下去看报箱时,已经考虑了这个问题,但地上干干净净,没有任何东西。”小赵回答的思路无懈可击。
“今天的事情,三方面都有责任:你妹用草纸包交通卡,导致我不会重视;潘老师你没有事先告知,让我不知情;我开报箱时,发现有东西滚落,不应该置之不理。”小赵条分缕析的如此到位,我这个教授,除了说“对,对”,还能说什么?
“我负三分一的责任,赔你200元,潘老师,请你在我这个月的工资里扣除吧!”她还真的责任到位啊!
“你思路清晰,脑子聪敏,我免去你赔的200元。”我赞赏地说。
小赵于是“哈哈”大笑。
聪敏的保姆给我带来的方便也是在比较中更显现的,特别是比较了我的第一任和第三任保姆。比如,我交代这个菜该怎么烧,对小赵,我只要写在纸上,她不仅“按图施工”,还有创新和发展。其他两位我就没那么省心了,第一次我必须亲临厨房,手把手教授,可第二次、第三次…..N次后,她们还是对我说“忘了”。然后,慎重其事地说,“我们农村人,不喜欢记事,记太多的事,头疼。”
面对这样的保姆,我头疼!
五个月后的一天,小赵又很认真地与我对话:“潘老师,我在你这里干得很开心,但我必须回去了。”
“为什么?”我很不想再换人,所以,我着急地问。
“我的计划生育卡到期了,必须回去体检,要不然,不仅要罚款,而且名声也不好,会被人误会在外干‘超生游击队’呢。”
“体检不就是几天嘛,我放你假就行了。”
“潘老师,你腿不好,一天都不能脱人。谁陪你去医院治疗啊?”她的话在理。
其实,小赵想回去的另一动因是想翻造房子,她几次在我面前说,别人家早就是新房了。这对好胜心很强的她来说,始终是心头的痛。我理解。
我的第三任保姆:大柳,46岁,来自湖南农村。
大柳的性格不一般,不仅说话嗓门大,而且量也多,每天有N个“为什么”追着你回答,以至于我的空间顿时少了安静,让我好痛苦了一阵。
© 版权声明
版权申明: 本页内容所含的文字、图片和音视频均转载自网络,转载的目的在于分享传递更多知识信息,并不代表本站赞同文章的观点和对文章的真实性负责。如其他媒体、网站或个人转载使用,请与著作权人联系,并自负法律责任。做为非盈利性个人网站,站长没能力也没权力承担任何经济及法律责任。如若本站的文章侵犯了你的相关权益,请联系站长删除或修正。谢谢。敬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