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的牢

  他与她之所以分得那样体面,盖因从没有过男女之情。

  

  谁都不知道,他俩曾谈过半年朋友。

  他相信爱如夏花之绚烂,爱能把一切烧成灰。所以如果爱,恨不能一早就公布于天下,成为既定事实,让人无法再觊觎他的爱。

  而这次他俩的保密工作都做得好,因为晓得对方不是那个对的人,而且更知道,应该等待那个对的人最终出现。只是在漫长的等待中,先和不对的人聊聊天也无妨。

  他俩同岁,她大他半年。经人介绍认识时,都已过而立许多年了,有过甘苦际遇和不为人知的隐情。他初次见到她,觉得她表情萧瑟,便明白她心里有座寂寞的牢。

  因为渐通人事,在通常状况下,他俩不再对爱情心心念念。是谁说的,老而弥纯是可耻的。爱情像狐仙,无规律可循,只会出现在某个无法预设无法守候的时刻,出现在彼此能量场恰好对应投射的时刻,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所以恋爱里该有的惊心动魄电闪雷鸣,谈朋友的他们都没有,还真是“朋友”。

  两人曾在一幢写字楼工作。电梯、食堂里遇到时,只装不认识,甚至还不如淡水之交。若下班后共进晚餐,也是一前一后走出大楼。她说,她不想在八字还没一撇时就公开关系,被非情感的外界因素推着走,最后泥沙俱下,没有退路。这也道出了他的心声,他也因她的有见地而看重她。

  也许生命的最佳状态就是不回避残忍和狼狈,并学会给甘苦参半日子撒一点点麦乳精,在若有若无间体味香甜和丰美。他们的交往,对方给彼此的意义大致如此。

  他俩每周约会一次,主要项目是吃饭,以火锅为主。按理一男一女同吃一口沸腾中的大锅算是贴了“自己人”或“恋爱中”的标签,可他们吃的是豆捞:一人一口小火锅。各点各的菜,各付各的账。她坚持AA。后来他说各自挖皮夹子买单太难看,不如一人请一顿变相AA。她同意了。

  饭后,他送她步行去过江的地铁站,然后自己回西区的家。过马路时他拉过她的手,除此之外没有更多亲热的举动和意图。他想象不出她的娇嗲,她也渴望不到他的激情。

  对于明知不对的人,他没有兴趣送对方回家,没有兴趣知道对方的住所,更没兴趣说“顺便上去喝杯咖啡”之类的话。不喝这杯咖啡不会把人渴死,喝了这杯咖啡不做什么反倒会让对方尴尬。光天化日下的真相一般都不怎么美。撩拨一个尚且认真的女人的心是件危险的事,若开启却未入住,会造成内伤。

  半年中,他和她看过一场好莱坞大片。每晚打一个睡前电话。聊工作、理想,对时事的看法,对生命的认知,模糊了过去,也消解了未来……没有激情,也谈不上深情,倒是有不少对彼此的同情。

  界线到底该划在哪里,他和她是有默契的。成熟男女,谁都体验过如山火爆发的爱情,灼热、刺激又极易受伤。大概是不想让生活有坏账,不想有理不清爽的缱绻。于是他们举案齐眉,相敬如宾。

  他送给过她一副皮手套,因为她的那副已经很旧了。她的节俭克己让他深深体会了一个上班族单身女人独自供房养家的大不易。从这个意义上,他倒觉得她更是他同一战壕里的兄弟。

  春节前,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如果他过年去她家,奶奶会给他一个大红包当压岁钱。

  他笑笑,没接茬。

  初春,他买了套性价比颇高的房子,再次相约豆捞时,他有些得意地告诉她,想让她也分享一下他的高兴。谁知她兴致阑珊。

   虽然她对他并无多大算计,但他的未来图景里也分明没有她,否则买房的大举动怎会事先杳无声息,可见他无意也无心构建他们共同的窝。

  有时,不舒服并非缘于对方亏待了你,而是你把对方看得重了,重过了你在他心里的实际位置,重过了你的预期。

  她想,作为熟女一定要经得起谎言,受得起敷衍,忍得住欺骗,忘得了诺言,最后放下一切。可仔细一想,就此事来说,这是个伪命题:谎言、敷衍、欺骗、诺言,他都对她没有过。他的不近人情,其实是大慈悲。

  那晚的睡前电话谁也没打。

  像是约好的一样,两人半个月没联系。后来由于公事,他打了个电话给她,挂机前说,怎么那么久不跟我联系?

  她说,我以为不联系就这样算了。

  也算是个说法。于是,就这样算了。

  后来他跳槽了,但有时还会去那幢写字楼办点事,偶尔在电梯、食堂里遇到她,他俩会点头微笑寒暄,“来啦?”“吃饭啊?”……倒比以前谈朋友时放松。

  他想:在这世界上,但凡男女之情,就没有人是体面分手的。他与她之所以分得那样体面,盖因从没有过男女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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