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旬回首百乐门乐师叩开音乐学院大门

  报考音乐学院他选择了贝斯

  老先生名叫郑德仁,家住上海的徐家汇路高层,一生的音乐传奇要从那年报考音乐学院说起。1943年,上海国立音乐学院(上海音乐学院的前身)公开招生,20岁的郑德仁抱着试试看的心情前去报考。那时考艺术类院校并不像今天这样火爆,但若真的要考上也需要点水平,录取比例并不高。不过这一切都难不倒郑德仁,因为在这之前,他连自己的小乐队也组过了……

  郑德仁1923年出生,父亲是个海员,收入丰厚,他们家有兄弟姐妹7人。家是广东人,他们住在虹口区四川北路一带,郑德仁从小念的都是华侨学校。这些学校的文艺气氛很好,耳濡目染之下,他也喜欢上了音乐,学会了吹口琴、拉二胡、拉小提琴和吹小号,还参加了学校的小乐队。

  如果不是太平洋战争的爆发,音乐就是郑德仁生活中的一大兴趣爱好,而他会是西南联大的毕业生,从事着什么别的行业。可是,战争来了,人的命运就变得渺小了。那天,母亲对他说:“你父亲的船在海上失去了联系,现在都不知道他的死活,我们这一大家子可怎么办啊?”郑德仁放下正在收拾的行李,拉起妈妈的手说:“你放心吧,我会养好弟弟妹妹们的。”此时,他的两个姐姐已经出嫁,作为家里的长子,他知道养家比去昆明念书更重要。

  郑德仁先是在青年会图书馆找了份工作,每个月能赚五六十块。这个收入养活他一个人是够了,可没法养活一大家子。上世纪40年代,上海的舞厅很多,娱乐业发达,有个朋友就建议说:“你会拉小提琴,何不到夜总会去赚点外快呢?”郑德仁心里并不愿意,觉得在这种声色场所里工作,不入流。可再想想,在夜总会工作只需要晚上的一两个小时,这样白天就可以干别的活,钱赚得多他也好养家。

  郑德仁找了从前在学校里一起玩音乐的朋友,组了个小乐队,到南京西路成都路口的“高士满”舞厅去演出,给台上的歌手当伴乐。刚走进这灯红酒绿的地方,18岁的郑德仁既兴奋又紧张,头晕晕的,心跳加快。台上,穿着紧身旗袍的、打扮得很艳丽的女歌手在唱歌,他都不敢抬眼正视……一代歌星张露16岁,此时刚刚出道,在那里当歌手,郑德仁的乐队给她伴乐,后来两人还成了好朋友。

  在“高士满”一个月工作下来,郑德仁赚了300块,这份收入让他很满意,他再也不用担忧养家糊口的问题了。

  “高士满”里还有菲律宾乐队,是搞爵士乐的。郑德仁演出完了,就坐在台下看他们的表演,渐渐地也喜欢上了爵士乐。过了一年多,郑德仁不满足于自己的业余水平,觉得总这样三脚猫功夫混下去不是个办法,就决心要考音乐学院。

  凭着多年的音乐功底,郑德仁很幸运地考入了上海国立音乐学院,600名考生里只录取了30名。一开始,他想学的是大提琴,但当时在音乐学院里学大提琴的人很多,老师就希望他改学低音提琴。低音提琴就是我们俗称的贝斯。当时整个中国学的人都很少,十分难学……郑德仁看菲律宾乐队里有人用过,知道这是爵士乐中很重要的一个乐器,就愉快地答应了。就这样,他师从俄罗斯音乐家,成为了中国第一批学习低音提琴的人。

  百乐门的第一支华人爵士乐队

  那段时间,郑德仁白天在学校上课,晚上去乐队演出。他既会流行歌曲,又会爵士乐,还学了作曲和编曲。随着他在音乐圈里的名声越来越响,1947年,有个人找到了他,邀请他一起组乐队。这个乐队就是后来在百乐门大红大紫的吉米·金乐队。

  乐队是一个名叫吉米·金的、地地道道的中国年轻人组的。他原名叫金怀祖,毕业于圣约翰大学物理系,家境很好,是个富二代。他当过警官,后来去仙乐舞厅玩的时候,认识了那里非常有名的菲律宾乐队的领班罗平,吉米·金就跟他学夏威夷吉他和演唱。罗平跟他讲:“你当警察有什么意思,你到我这里来搞音乐吧,学音乐很开心!”他听了很心动,辞职后就到仙乐的乐队里当了罗平的助手,唱歌和弹琴。再后来,他认识了百乐门的老板,百乐门当时请的都是菲律宾乐队,费用比较贵,为了节省开支,老板就想请吉米·金过来组一个中国人的乐队……

  郑德仁此时已经离开“高士满”,他们这种小乐队就是现在的自由职业者,每天去的舞厅都不固定。吉米·金找到他,问他是否愿意来参加自己的乐队。郑德仁爽快地答应:“当然参加。”

  吉米·金乐队有十几个人,都是年轻帅气的小伙子,穿着考究整齐,郑德仁担任的是贝斯手。乐队一面搞爵士乐,一面搞流行音乐,演奏的歌曲有当时非常受欢迎的《夜上海》、《蔷薇处处开》、《凤凰于飞》、《玫瑰玫瑰我爱你》等。为了打败菲律宾乐队,他们还会演很多的电影插曲。找不到谱子怎么办?就到电影院里去边看边记。《出水芙蓉》在大光明影院一上映,吉米·金就给郑德仁买了一天四场的电影票,让他坐在剧院里记谱。隔天,百乐门就响起了电影里面的主题曲。

  乐队很快就火了,他们成了第一支进入高级舞厅的华人爵士乐队,百乐门也成了上海夜总会最繁华的代表。很多大明星会来百乐门玩,周璇、吴莺音、李香兰、张露来唱歌,乐队就给她们当伴乐。至今,郑德仁仍然记得这些女明星的气质特点,这成了他晚年津津乐道的一个话题。

  郑德仁在百乐门工作了5年,这是他演奏爵士乐的黄金岁月。每晚3个小时的演出,月收入相当于现在的五千多元。另外,他还有一份正式的工作,就是担任上海工部局乐队(解放后改名为上海交响乐团)的低音提琴手。当时每个星期都有音乐会,他白天就在乐团里排练。

  有一次排练中,来了一个看热闹的姑娘。她是乐团里一位外国指挥家的学生,名叫倪琴芳,弹钢琴的。倪琴芳很年轻,也很活泼,一下就吸引了郑德仁的目光。因为工作的关系,郑德仁认识的女性朋友很多,社交活动也很频繁。他约倪琴芳去夜总会看他演出,然后和他的朋友们一起吃饭,这样一来二去,倪琴芳就成了他的女朋友。看电影、吃西餐、郊游拍照……他们俩的恋爱和现在的小青年比一点不逊色。

  1951年,两人结婚了。那时一般人结婚都很简朴,最多就是在家摆四五桌酒席,或者条件好一点的去饭店吃一顿。郑德仁的朋友多,而且喜欢热闹,他们把婚礼办在南京西路的一个俱乐部(现在的上海美术馆),来了400多亲朋好友。虽然是茶会的形式,但是郑德仁习惯地称它为“趴提”。

  为躲浩劫样板戏一演就是10年

  1952年,百乐门生意不好关门,不多久,上海所有的舞厅都关门了。此时的工部局乐队改名为上海交响乐团,郑德仁继续在里面当他的低音提琴手。后来,音乐学院的外国老师们相继离开,他就被请去任音乐学院的兼职教授。他一个月有150元收入,不比一般干部低。倪琴芳解放后当了中学的音乐老师,3个女儿相继出生,他们的日子过得挺美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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