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毛泽东智慧超群,胆识过人,一生无论军事、政治都有出其不意的惊人之笔,其中有一笔尤为惊人,只可惜未能实现。
1959年4月5日在上海召开的中共八届七中全会上,毛泽东说:“如有可能,我就游黄河、游长江。从黄河口子沿河而上,搞一班人,地质学家、生物学家、文学家,只准骑马,不准坐卡车,更不准坐火车,一天走六十里,骑马三十里,走路三十里,骑骑走走,一路往昆仑山去。然后到猪八戒去过的那个通天河,从长江上游,沿江而下,从金沙江到崇明岛。要想掌握国内国际的形势,我还可以带个电台,比如,从黄河入海口走到郑州,走了一个半月,要开会了我就开会,开了会我又从郑州出发,搞他四五年就可以完成任务。我很想学明朝的徐霞客。”
自从看到这几则史料,我就常想,要是毛泽东真的实现了骑马走江河,该是什么样子?
这个计划本已确定下来,大约准备1965年春成行。1964年夏天从骑兵部队调来的警卫人员也开始在北戴河训练。也已为毛泽东准备了一匹个头不太大的白马,整个夏天,毛泽东的运动就是两项,游泳和骑马。但是,1964年8月5日,突发“北部湾事件”,美国入侵越南。6日早晨,毛泽东遗憾地说:“要打仗了,我的行动得重新考虑。黄河这次是去不成了。”
这实在是太遗憾了,是一个国家的遗憾、民族的遗憾,中国历史失去了一次改写的机会。按毛泽东的计划是走三到五年,就算四年吧,两河归来,已是1969年,那个对国家、民族损毁至重的“文化大革命”至少可以推迟发生,甚至避免。
我们再看一下1965年的形势,那是新中国成立后最好的年份。成绩已有不少,教训也有一些,党又一次走在将更加成熟的十字路口。当时我们已犯过的几个大错误是:1957年的反“右”派斗争,1958年的“大跃进”、人民公社运动,1959年的反“右”倾,1959年到1961年的三年困难。这时全党已经开始心平气和地看问题。在1962年的七千人大会上,中央承认了“三分天灾,七分人祸”的错误,毛泽东也做了自我批评。形势已有了明显好转。原子弹爆炸,全国学大寨、学大庆、学雷锋、学焦裕禄,国力增强,民心向上。但是从深层来看,对这些错误的根源并没有从思想上彻底解决。急病先治标,症退再治本。当时党和国家正是“症”初退而“本”待治之时。毛泽东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想深入基层调查研究,骑马走两河的。
二
我们设想,当毛泽东骑马走江河时,对他触动最深的是中国农业的落后和农村发展的缓慢。
毛泽东是农民的儿子,他一生的思维从没有离开过农民,只不过命运逼得他新中国成立前大部分时间研究战争;新中国成立后,又急于振兴工业,以致1953年发生了与梁漱溟的争吵,被梁误以为忘了农民。他在1958年发起的“大跃进”、人民公社运动也是为了农业的尽快翻身,有点空想,有点急躁,被彭德怀说成“小资产阶级狂热性”。那一句话真的刺伤了他的心。
向最基层的普通人学习,是毛泽东一向所提倡的。这次,毛泽东一路或骑马或步行重新回到百姓中间,所见所闻,隐隐感到民间积怨不少。总之,还不等走完黄河全程,在晋、陕、宁、甘一线,毛泽东的心情就沉重复杂起来。在这里,当年的他曾是“六盘山上高峰,红旗漫卷西风”,“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可现在毛泽东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他立马河边,面对滔滔黄水,透过阵阵风沙,看远处那沟沟坡坡、梁梁峁峁、塄塄畔畔上俯身拉犁,弯腰点豆,背柴放羊,原始耕作的农民,不禁有一点心酸。“大跃进”、人民公社运动这样轰轰烈烈,怎么就没能解放出更多的生产力,改善农民的生活,改变他们的境遇呢?
三
接下来,毛泽东走长江与走黄河的心境不同。在黄河流域,主要是勾起了他对战争岁月的回忆和对老区人民的感念,深感现在民生建设不尽如人意,得赶快发展经济。而走长江一线更多的是政治反思,是关于在这里曾发生过的许多极“左”错误的思考。
毛彭关系,可以说是合不来又离不开。历史上许多关系到党的命运和毛泽东的威信的大仗、硬仗,都是彭德怀帮毛泽东来打。最关键的有三次,红军长征出发过湘江、解放战争时的转战陕北和新中国成立时的朝鲜战争。尤其是出兵朝鲜,中央议而不决,彭德怀从西北赶回,投了支持毛泽东的关键一票,而在林彪不愿挂帅出征的情况下,彭德怀又挺身而出,实现了毛泽东的战略。但是自从进城之后,毛彭之间渐渐生分。战争时期,大家都称毛泽东为“老毛”,进了北京,渐渐改称“主席”。有一天彭突然发现中南海里,只有他一人还在叫“老毛”,便很不好意思,也悄悄改口。这最后一位称“老毛”的角色由彭来扮演,从中也可以看出他们的交往之深和彭性格的纯真率直。但1959年在庐山上,两个战友终于翻脸。其时毛泽东正醉心于“大跃进”、人民公社运动,雄心勃勃,自以为找到了迈向共产主义的好办法。彭德怀却发现农村公共食堂里农民吃不饱,老百姓在饿肚子,“大跃进”破坏了生产力。后来黄克诚说:“这件事对我国历史的发展影响巨大深远,从此党内失去了敢言之士,而迁就逢迎之风日盛。”但是,直到下山时毛泽东还说,我要写一篇大文章《人民公社万岁》,向全世界宣布中国的成就,并已让《人民日报》和新华社为他准备材料。但还不到年底,农村就败象渐露,这篇文章也就胎死腹中。1965年9月,毛泽东对彭德怀说:“也许真理在你那边。”便派他到三线来工作。现在毛泽东经过三年来的沿河考察,深入民间,所见所闻,许多争论已为历史所印证。他也许会说一声:“老彭,看来是你对了!”
行至四川境内,毛泽东还会想起另一个人,即他的秘书田家英。庐山会议前,毛泽东提倡调查研究,便派身边的人下去了解情况,田家英被派到四川。田回京后给他带去一份农民吃不饱、农业衰退的实情报告,他心有不悦。加之四川省委投毛泽东之好又反告田一状,田在庐山上也受到了批评,从此就再不受信任。这时他一定会想起田家英为他拟的那篇很著名的中共八大开幕词“虚心使人进步,骄傲使人落后”,不觉怅然若失。看来自己过去确实有点好大喜功,下面也就报喜不报忧,以致造成许多失误。
四
两河之行结束,大约是1969年的9月,正是国庆20周年的前夕。毛泽东回顾整理一下四年来两河调查的思绪,便将中央政治局的委员们召集到上海,开了一次扩大的中央工作会议,通过了三项决议。一是,今后一段时间要重点抓一下经济建设,暂不搞什么政治运动(这比1978年底十一届三中全会通过的党的中心工作的转移早9年);二是,转变党的作风,特别戒假话、空话,加强调查研究和党内民主(这是1942年延安整风之后的又一次全党思想大提高);三是,总结教训,对前几年的一些重大问题统一认识(这比1981年十一届六中全会通过的《关于建国以来党的若干历史问题的决议》早12年)。三个决议通过,局面一新,当然也就没有什么“文化大革命”,没有彭德怀等一批老干部的损失,也没有田家英等一批中年精英的夭折。如果再奢望一点,还可能通过一个关于党的领导干部退休的决议(这比1982年中央《关于建立老干部退休制度的决定》早13年)。因为到这年年底毛泽东就满76岁,两河之行,4年岁月,一万里路云和月,风餐露宿,鞍马劳顿。他一定感到身体和精力大不比当年长征之时,毕竟年龄不饶人。而沿途,考察接谈,视事阅人,发现无数基层干部,有经验,有知识,朝气向上,正堪大任。要放手起用新人。这几个决议通过,全党欢呼,全民振奋。国家、民族又出现新的机遇。真如这样,历史何幸,国家何幸,民族何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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