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明天就要嫁人了

  一

  其实,我一直想要个儿子。妻子怀孕的时候,我有几次都梦到那样一个小男孩,有着和我相似的眉眼,骑在我的脖子上被我驮着到处走。

  可是,几个月之后,我有了她,一个丑丑的女儿,黑黑的皮肤,极小的眉眼。她出生时,我没在,部队布置了抢险任务,我回家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满月了,躺在摇篮里,会一个人笑,一个人咿呀着发出一些不连贯的小音符。

  我在家待了三天便被召回部队,就这三天,我便热恋似地迷上了她。她小小的身体在我的怀里,仿若是上苍赐予的再珍贵不过的礼物,她睡着时,我喜欢坐在她身边看她,甚至可以呆呆地坐一个小时。妻子说这么丑的丫头也让我着了魔。是的,她在睡梦里蹙眉头、笑或者轻轻地哭泣,每一个表情都成了一首诗,以至于那次回部队成为我最不舍的一次……我抱着她,直到最后才依依不舍地把她放回床上。我走时,她仿佛也不喜欢这样的别离,用了力气哭,这哭声把我的心留在了家里,她让我的心脆弱起来。

  因工作的特殊性,我们留给彼此更多的是电话里的声音。她会说话了,和我似乎也不亲,有时候想极了她,她会在妈妈的胁迫下,敷衍地在电话里叫声爸爸,然后跑出去玩,但只这一声爸爸也足以让我快乐半天。

  我每次见她总是隔了半年的样子,这半年之后的相聚便常常给我很多的惊喜,她会走了,会自己穿衣了,会背唐诗了,该上小学了……她跟我的交流也多了起来。每次打电话可以叽叽喳喳地说半天。那次我第一次收到她的信,歪歪扭扭的字,写着老爸沈凉收,邮票是倒着贴的,她说,老爸,你知道吗?这代表想念。

  我的女儿,我怎么会不知道呢?

  二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她成长中的很多岁月,我没能见证,这成了我此生最大的憾事。可是,没什么,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和和美美地走下去,做一对不吵架没有隔阂的父女,直到她12岁那年,一切都不一样了。

  那是我的一个长假,她临近小学毕业的日子,也是我们一生中第一次不快乐的时光。

  在部队待久了,人变得无趣起来。这话是她说的,她小学要毕业了,要求去照一套照片,同学之间留个纪念,于是便有了那样一套描眉化唇毫无美感的相片,她却喜欢得很,吃饭的时候,妻子叫了她几次都没有反应。我去她的卧室,看她一脸甜蜜地趴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挑,直觉告诉我这丫头有心事。

  下午,她出去的时候,我便看到了一张照片后面的附言,坦露着一个女孩子小小的欢喜和秘密。那天,是我们第一次歇斯底里的争吵,最终以我打了她并愤怒地撕了照片做了结束,她满眼愤恨地回了自己的卧室。那天晚上,她熟睡的时候我坐在她的床边,摸摸她开始变漂亮的眉眼,为白日的暴躁内疚得很。可是,她醒了,睁圆了小眼睛挑衅般地看着我,变成了一只冷硬可恨的小刺猬,这让我放弃了第二天给她再冲印一套照片的想法。

  从那天开始,我才发现,她的身上有那么多缺点,她娇气,吃不得苦,爱臭美,不知道节俭,做事情不专心且没有长性,总之,那个长假让我有点失望起来。

  我回部队后,收到她一封信,她连爸爸也没有称呼,她说,你变得再不是我想象中的样子,原来,失望的不止我一个人。

  我却没有想到那成了我们交恶的开始。之后的每次通话都成了我的训斥和她的辩驳。到最后,我打回电话去也很难再听到她的声音。她妈妈也说她越来越不乖,整个假期常常跑出去玩,有时候还会被她气哭。远在千里之外的我,对于她们之间的矛盾除了生气开始无能为力起来。

  三

  她14岁的时候,她妈妈出车祸去世了,我匆匆赶回家时,她满脸泪水呆呆地被人摆布着穿孝衣,我进屋时她看我一眼,她的个子已是大姑娘了,可那一眼里充满孩子的惊慌和无助。见到我便扑过来哭,她说,“如果你在,妈妈就不会自己去医院看病,就不会出车祸。”处理丧事的那几天,她始终不与我说话,那时候距离我们上一次见面已经?个月。

  两个月后,我在部队转业回到她身边。

  距离近了,我更是发现她的骨子里仿佛带着与生俱来的叛逆,她惧怕我的斥责,但又从不顺从我的要求。我同她的老师去沟通,请他们多多照顾她,我担心她失去母亲的打击加上青春期的叛逆会变坏,她却不懂得体谅,且变得越来越不像话,除了沉默便是发脾气。上学变成她出逃的途径,每次放学我都要骑着车子沿着去学校的方向一路找过去。她有时候在小河边呆坐着。有时候在教室里。看到我,再一脸木木地跟我回家去。

  她拒绝跟我沟通,除了交学费和开家长会这样的事情之外,从不和我多说话。那一年,我才体会了单亲爸爸的苦恼,我已经在学着做一个好爸爸了,我每天准时回家,变着法儿地给她做菜,学着她的眼光给她买衣服,甚至放了青春期生理卫生的教科书在她枕边。

  可她怀孕了,那年她才16岁。

  那天,她在夜半敲我的房门,怯怯地告诉我,我没法像那种通情理的父亲一样庆幸她在这时候选择信任我……那是我第二次动了手,因为这对我来说是太过意外的消息。我铁青着脸,下手又狠又重,我一遍遍地说:“你真是让我失望!太失望!”她一句讨饶的话都不说,这让我更是气愤,后来邻居都听到了声响跑来敲门劝。她去睡了之后,我开始哭,那是妻子去世之后我第一次掉眼泪,为她的不争气和我的不尽责,她越来越大,总有离开我的一天,而我本该是她在这世界上最亲爱的人,可是我们疏离了这么多年,把她在我身边的时光都浪费了去。良久,我透过卧室的玻璃,看到她小小的身影,想是她在外面站着。

  第二天,我带她去临城的医院,在餐馆吃饭时,她一直沉默着低着头。我点了糖醋里脊,问她:“这是你最爱吃的,是吧?”她点头,很久以来的第一次,我们不吵架,不冷战,不沉默,我跟她说很多的话,讲我在部队的生活和她童年的各种各样的趣事,她认真地听着,又落了泪,她说,我以为你一直不在我身边,所以根本不爱我,我知道错了,我只是觉得太孤单了。

  很多年以后想起来,即使在那样的情况下,还觉得那顿饭可以用温暖来表达……温暖,是最贴切的词,那距离我们父女上一次的温馨场景已经4年之久了。

  下午,她在手术室疼痛不已,我在走廊里更是锥心,想起她说的是对的,我以前说爱她,其实最基本的都没做到——这十几年的时间,我始终在她的生活之外。

  那天晚上回城的时候,打不到车,我把她背回了家,三站路的距离,我丝毫没有觉得累,记忆里从小到大,我都没有这样长久地背过她。正是8月,我的后背被她的泪水打得湿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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