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我老家鄂北城里乡下,有一个词经常撞进耳朵:板眼。
某某跑生意赚了一笔,有人羡慕:他呀,有板眼;某某新近突然提了官,有人乜眼:人家,有板眼。
翻开县志,方言中也记载了“有板眼”这个词条,普通话的解释:能干,有本事。还有聪明、机智和取巧的意思。
下面讲一个板眼的故事,板眼是我老家几十年前的一个同乡。
那时候板眼是个三十多岁的单身汉,老家话叫寡汉条。当时的确良、化纤布甚少,乡下人多穿自纺自织自染的棉布,因此几乎每个村湾都有染坊。
数丈长的青色棉布从染锅里捞出挂在瘦削的树上,风一吹像高垂的寿幛,透出几分萧瑟。板眼当时就在染坊里,每天挑着担子,收布,送布,走村串户。
那日板眼走近鸦鹊湾,远远看见一群大姑娘小媳妇在棉田里支短枝,嘻嘻哈哈地说笑。忽然,树丛里冲出两条饿狗,呲牙咧嘴,冲板眼汪汪狂吠起来。
板眼立住脚,一本正经,高声斥狗:
咬咬咬,咬你爷。
老家方言,爷,父亲也。
板眼居然在狗的面前耍威风,当起狗的父亲来了,众人傻。棉田里顿时爆出一阵大笑,都捂了肚子笑弯了腰。笑声稍息,大家再看板眼,以为他早已面红耳赤,狼狈溜去,谁知那板眼鼠目一转,冲那夹尾而溜的狗一字一顿道:逗,你、妈、好、笑……
棉田里笑声戛然而止,听清了板眼这句话的姑娘媳妇们都傻了:乖乖,当了狗的妈,还成了板眼的……好处全让板眼占了。待大家回过神来抓起土坷垃就砸,并高声骂:
板眼臭小子,绝子绝孙!
可那板眼晃着梨木扁担早已走远了,身后留下板眼五音不全的破嗓音——
绝子绝孙那个好哇,免得一家都吃不饱……
到了十冬腊月,染坊生意少了,就该熄火上几十里外的北山四十里墩,砍回来年的烧柴用板车拉回来。
那日到了北山,板眼他们几个借住在了一个寡妇家里,给寡妇的见面礼是一人一包过年留下的有些发硬的糕点。晚上睡觉,在堂屋里将桌椅一顺一码,铺开几捆稻草,行李卷一抖,称作地铺。
寡妇是个很水灵的女人,虽然生过两个孩子,却并不显苍老。单身汉板眼才住了半天,就跟寡妇混熟了,眉来眼去,在嘴上占了不少便宜。
那天半夜,一泡尿把板眼胀醒了。摸黑开门尿完了,折回身回屋钻进被窝,却横竖睡不着,于是轻脚轻手摸到寡妇的房门前。
那房门上有个树疤洞,只是在外面用旧报纸封住了,虽说这一封,在外面看不见,可这个“洞”咋能漏得过板眼的鼠眼?到寡妇家第二天板眼就发现了这个秘密,一直等着机会。
板眼用唾沫把报纸捅破,伸手把门闩拨了,摸到寡妇床前,手才一探,便触到了寡妇那柔滑、微烫的身子。
板眼那手锉刀一般,寡妇立时醒了,一甩手,啪,给了板眼一巴掌。这一巴掌把板眼扇蒙了,也扇醒了,脸上一阵火辣。悄悄溜出来,钻进被窝,心里骂着女人。
挨板眼睡的是同湾的大耳朵,大耳朵家里孩子多,这次砍柴插在染坊一伙中是想在搭伙吃饭上占点便宜。那日上午砍柴为争地盘与板眼吵了一架,两人整整一天没讲话。
此刻板眼挨了打,心里窝火,鼠眼一转,有了主意。翻身狠狠甩了大耳朵一巴掌,复又把被子扯过头顶,还捏着鼻子,响着鼾。
大耳朵被打醒了,他是个直性子,当即就骂起来:妈的,打我干吗!
房里的寡妇以为是骂她,接了腔:你摸到我房里来,我不打你?
阴错阳差,大耳朵与寡妇你一句我一句骂起来了。板眼亲手导演了这场闹剧,躲在被窝里捂着嘴偷乐。
等大家都吵醒了,板眼这才爬起来,一边揉眼睛一边一个劲地说大耳朵不像个大老爷们。大耳朵有苦难言,直咒骂到天亮。
第二天,倔强的大耳朵黑着脸柴也不砍就提前回家了。
板眼自大耳朵走后再没有与寡妇调笑,而且与同伴话也少了,只知道吭哧吭哧砍柴,每天比别人多砍三捆。后来,柴拖回家,板眼给了大耳朵四担柴过年。
大耳朵感动了。正月初一,带着老婆和几个梯子塔一敦实样的孩子给板眼千恩万谢,说了一箩筐好话。
板眼笑了笑,牵动嘴角想说几句什么,却终于什么也没说。
从那以后板眼不太乐意别人喊他“板眼”,板眼有个堂堂正正的名字——李大福。
魏永贵:老家湖北广水,现居威海。出版有小小说集《空地的鲜花》《雪墙》《雪上的舞蹈》《爱的毒药》《先生》《阳台上的风景》等七部。《雪上的舞蹈》获“冰心图书奖”和“金盾文学奖”。 2009年获中国小小说金麻雀奖并被授予“小小说金牌作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