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山村来了一位城里人。
城里人是个“驴友”,来了就不走了。租了刘东海家一院时久无人住的老房子,买灶具,添床被,像村里人一样过起了烧火做饭的田园生活。
村里人说,这人有点儿意思,别人往城里走,去享福,他却往山旮旯里钻,来受罪。
他叫啥,村里人不晓得,只知道他姓李。有人叫他老李,也有人叫他李叔,不管如何称呼,他笑笑,也不介意。
老李五十多岁的样子,不显老,白净的大脑门就如一面镜子,竟然没有一点皱褶,头上几缕头发总是梳理得很整齐。每天早上他伴着鸡鸣醒来,在湿漉漉的晨雾弥漫中打太极。
平日里如果没事,老李就去村委会找来报纸读。村里的支书说,村委会的报纸都让老李读了。别人就替老李反驳说,你们这些当村干部的花钱订了报纸当废纸卖,就让人家这个大文化人读读也不可惜。
村里有一所小学校,二十多个学生,原本有一位女老师,请了产假后,孩子们无法正常上课。村支书很发愁,有人就建议他去找老李,看看能否先帮忙做几个月的临时老师。村支书去说了,老李很爽快就答应了。
老李上课非常有特点,他往台上一坐,先用目光扫视一下全班的同学,清清嗓子就开始了:“大家安静,咱们现在开会,今天的主要议题是……”
据说,文化人老李能整整讲三个小时都不困,而且越讲越兴奋,越讲越来劲儿,同学们听得目瞪口呆,听得面面相觑。有的学生实在憋不住了,就举手怯生生说:“李老师,俺要尿尿。”老李这才想起,该下课了。
自从当了村里的临时老师,老李更精神了,走路背着双手,脚步坚定而有力。他将学校进行了改革。学生喊他不能喊“老师”要喊“领导”;他叫同学们不叫“同学”,叫“同志”;上课不再叫上课,叫“开会”;下课不叫下课,叫“休会”;放学不叫放学,叫“散会”。
后来老李又将二十多个学生分成了三个科室,每个科室都安排了正副两个“干部”。在一次“开会”中,老李说,同志们啊,我初来乍到对大家也不是很了解,所以暂时先安排“干部”,然后就看大家的表现再作调整,我们就是要充分发扬民主,绝不暗箱操作,绝不照顾,绝不……他挥舞着大手,连续讲了五个“绝不”后,突然停了下来,经过一个多月的磨合,同学们知道此时“领导”要大家鼓掌了,于是全班同学就很卖力地鼓掌,讲台上的老李露出满意的微笑,示意大家停下,然后接着“开会”。
一个个背着书包的小不点开心极了,有的同学回家后,兴高采烈地对父母说:“爹娘,我当科长了。”父母先是一愣,然后也很开心,他们搞不明白“科长”属于啥干部,总之,儿子长出息了。
一次,老李在“开会”时,有同学提出“科长”属于啥干部?老李说:“你们应该知道村支书吧。”同学们点头。老李说:“科长比村支书大。”同学们不明白,一个个摸着后脑勺不知所措。又有学生提问:“我爹说,村支书下馆子吃饭,进城办事来回车票都可以报销,我们以后花钱能报销吗?”老李无语,停顿了一下才说:“我们暂时还没有经费,等有了就可以报销。”“‘领导’,啥是经费?”又有同学问。老李说:“经费就是办事用的费用。”
春去春来,转眼一年过去了,请产假的女老师正式上班了,老李该离开了。走的那天,他心情很低落,开了最后一个“会”,讲了四个小时,同学们鼓了二十次掌,出校门的时候,同学们去送他,他回头说:“同志们,都回吧,希望你们好好努力!”
一辆小车荡起高高的尘土,向村里驶来。
村支书满村寻找老李,辛苦了一年,多多少少也该给人家点补助才对,这不声不响地结束很不地道。“老李——李老师——”村支书满村喊。
有村民告诉村支书,在村后面的山顶上看到了老李,他好像在上课。村支书满头大汗上到山顶,老李果然在那里,他正在激情演说:“同志们啊,我们的未来无比灿烂,我们的未来光辉一片,我们的未来红红火火……”
“老李,老李……”村支书喊。老李全然不知,他太投入了,投入得忘了这个世界,投入得忘了自己是谁。村支书看到在老李的脚下聚集着一堆蚂蚁,老李正在给这群蚂蚁“开会”。
小车进村了,从车里下来一位年轻人,找自己的父亲。好心的村民将他带到了山顶,年轻人一看到老李,喊了声:“爸——”
原来,老李在城里某局担任副局长,因为和另一个副局长竞争局长,两人进行了残酷的斗争,结果他输了,宣布新局长上任的当天,老李精神就失常了。
“啥,老李有精神病,这不可能的,老李可是大文化人啊?”村民很吃惊。
老李回城的时候,学生们去送他,他一个个交代:“张科长,我提拔你当科长,是让你好好干的,你一定要记住啊!”“王科长,你现在还是副科长,只要努力,一定能当上正科长。”、“刘科长……”小学生们一个个背着书包,流着鼻涕高喊:“明白了,领导。”
唉——村支书叹了一口气说:“这是啥事儿啊,还是好好活着吧。”接着他告诫村民:“今后谁都不许提老李在咱们村当了一年老师。”
“为啥,在老李的教育下我儿子都当科长了,比你的官都大!”有村民说。
老李没有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