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步入萧索中年,竟迷上了古玩,囊中羞涩,只能收些古籍善本、扇面之类的小玩意儿。周末闲暇在上海汉口路上的“申报馆”喝茶。据说这幢“申报馆”是当年的报业巨子史量才花70万银元修建的。报馆刚落成,英国《泰晤士报》就派员来参观,惊叹在远东竟然还有着和《泰晤士报》旗鼓相当的现代报馆。忽然来了一通电话,朋友笑着在听筒那边说:“来看两把扇子,在新闻界讨生活的人绝对感兴趣,史量才家的玩意儿。”
两把扇子自然是我买不起的,跑过去只为一睹深闺中的玉人儿。两把成扇中一把是梅兰芳1922年赠给史量才的,扇面上他亲手画了幅“红花小鸟”,娴静雅淡,上书“量才先生教正,壬戍十月梅兰芳”,钤印“兰芳”。另一把是张大千1951年赠给史量才之子泳赓的。成扇正面是张先生画的“苍崖问道图”,意境萧疏,颇有一番枯窘的笔意。题款是“泳赓仁兄法家正之,百郡张大千爰”。扇背面是吴纯白的两句题诗,是《四留铭》的前两句:留有余不尽之巧以还造化,留有余不尽之禄以还朝廷。吴纯白是四川人,一代古琴大师,擅渔歌、潇湘,用指简静。画家、琴家联手,真是难得。其实,史、梅、张三人相交甚早。有这样一则传闻,史量才曾宴请张梅二人,张大千向梅兰芳敬酒说:“梅先生,你是君子,我是小人,我先敬你一杯。”史、梅不解其意。张笑言:“你是君子,唱戏动口,我是小人,画画动手。”
聚在民间的东西,始终是个逗号,只有收进了博物馆,才算画上句号。我曾拜访过一位老太太,晚年把家中重要的收藏都托付给了博物馆。住的老房子没有“画镜线”,正好用各种收藏荣誉证书围一圈。老太太坐在藤椅里,落日斜阳的余晖照进屋子,她笑着对我说,虽然如今“房子越住越小,车子越坐越大”,但心里反倒很踏实。老太太见识也广。她曾细细地研究过《清明上河图》,感觉这并不是描绘清明时节汴梁的胜景,“你看这图里画有西瓜,清明时节哪里有西瓜吃啊。”老太太觉得这幅画绘的是黄河上游清明县的情景,这也是《清明上河图》名称的由来。
历史的温存总要有人记录。那年沈从文在美国讲学,开玩笑地自嘲说,今天78岁,还有两年才能到文物不能出境的年龄。那个时候,海关有个规定,80年以上的文物是不能出境的。话说得有点苦涩。活生生的作家,在过去的30多年里,埋首在古代服饰的史料里,度过了最艰辛的生涯。
读过沈从文小说的人,大多都会倾慕这位中国一流小说家的才情。而这位小说家晚年把自己比作出土文物。依稀记得有人和我说,从文先生晚年双手发抖,说话不成腔调。但我还是愿意把他定格在潇洒的翩翩君子。几年前我曾经在一家古董店里看到一册寄售的从文先生手扎,蝇头小楷间那股颓废苍秀的气韵,让人惊艳。我问都不敢问价钱,但求一观。
去年去北京。朋友问我想去哪里逛逛,我说就想去从文先生的故居看看,东堂子胡同51号。朋友不好意思地和我说应该被拆了。只能从文字里想像那间小屋杂乱的情景:墙壁和窗棂上挂满了描摹的始于殷商迄至明清上下三千余年中国各朝各代的文物图样和大小不一的说明纸条,地上、桌子上堆摞摊摆着各种书刊图册,就连床上也有一大半地方放了许多随手应用的图书。
对一个地方的记忆,有时其实挺简单的,也许是一间凌乱的小屋,也许是雨窗下和某人的剪烛话旧,也许是冬夜炉边心仪的美食,也许就是襟上袖口沾过的泪痕。
前段时间参加了上海旅游纪念品设计大赛。让我最心动的是一款“石库门风情”的金属挂件。朋友的舅公解放前离开上海去,等到再回故里,英姿勃发的大学生已是两鬓斑白。当年住的石库门里闪回的都是一张张陌生的面孔,唯独大门口两级布满青苔的台阶依旧。朋友说舅公走的时候,他就送了一串镶着“石库门”造型的挂件。舅公把它缠在手腕上,即使走得再远,总牵着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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