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时分,大卫漫无目的地走着,打量着街边一个个商铺。这是县城老街的商业大道,服装、美容、日杂百货参杂其间,做什么生意的都有。每家商铺都大开着门,顾客不用进店就可将内里一览无遗。
唯独这条街上的理发店,不进到店里,永远都看不清里面的设施布置。因为是月末,小姑娘们的生意没月初时热闹,这时,纷纷坐在屋外,跷起二郎腿,用涂着艳丽指甲油的手,捏起一粒粒瓜子,填到嘴里,然后啐到地下。此时,地下已是一片狼藉。看到大卫走来,眼梢挑起,眉眼含笑地招呼着他。看大卫目无神色走过去,就撇了撇嘴巴,脸上一副不屑的神情。大卫怜悯这些出卖肉体的女孩子,但没有市场就没有商品,作为男人,他更痛恨提供市场的嫖客们。女孩子每日不知所终地浑噩过日子,贱卖了青春贱卖了尊严不说,还贱卖了生命。
生命!大卫念叨着,他知道自己的生命终点就快到了,一阵悲哀涌上来。
这家铺子是卖美容用具的,推剪染烫洗发沐浴一应尽有,比专卖店里便宜好多,颇得工薪阶层喜欢。这时,老板娘坐在电脑前在斗地主,偷闲噼里啪啦地和网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忙得是不亦乐乎。想起自己刚迷上电脑那会儿,常常通宵地玩游戏,挥霍掉的不就是自己短暂的生命?
旁边的日杂门市有点吵闹,原来是四个人在打麻将,一个脖子戴着特粗号金项链的男子,数落上家出牌刁,老叫下家给碰上,隔了自己一张好牌。大卫摇摇头,此时,在这个县城,足足有百分之五十的人都在大筑长城。而自己病痛在身,倒也脱离了麻将的诱惑。
大卫的病来得快却去得慢。每次化疗后医生都说,肺部的暗影,小很多了,再做一次化疗,阴影就可消除。但大卫明白,肿瘤科可不是什么好科室,尽管老婆不明说,大卫已经将病情拿个八九不离十。
街道无风,阳光照在身上热烘烘的,大卫将帽子转了转,却还不肯摘下来。一向注重仪表的大卫,唯恐别人看到化疗后的光光头。
唉,怎么个活法哦,这不是活受罪吗?一想到明天又要去化疗,大卫的胃里就翻江倒海地折腾。他实在不想去受那个罪。这两年来,心理与身体的双重折磨,他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只想快点结束在世间的一切。
大卫叹着气,继续向前走。
卖麻花的老汉和老太太将炸好的一箱麻花摆放在店前,黄灿灿的麻花拧着劲地诱人。人生,不就和麻花一样,总是被命运拧个面目全非飞驰大把年纪的人还在日夜辛苦地操劳着,图个啥?人活着,究竟为个啥?不都和我一样在等死嘞
大卫想不明白,只有朝前走。
前面的店铺是一家专卖婴幼儿用品的。从小儿喝的奶粉以及婴幼儿服装,春夏秋冬,棉的单的,直到小儿用的尿不湿,琳琅满目地陈列在货架上。店主正背对着店门,怀抱两岁的孩子在店里转悠。孩子睁着一双无瑕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大卫,天真的面容和澄澈的眼神分明在告诉他些什么。
大卫走过店铺好久,依然沉浸在和孩子的心灵交流里。一阵熟悉的二胡声打断了他的遐思。大卫快走几步,在一家渔具店停下了脚步。店铺内,一老者正对着乐谱专心练曲。大卫对二胡并不陌生,当年父亲的名号堪比阿炳,龙父虎子,当年他就是一曲《春江月》将大学校花娶到了家。
听老者拉错了一个乐符。“这里应该这么拉……”大卫不禁手点乐谱说道。但他知道能练到如此地步,必是下过一番苦功夫的。
老者哈哈大笑。“老了,不中用了,学什么都学不停当喽。”却又忙不迭地改弦问,“这样拉对吗?”
大卫手搭凉棚,午后的阳光穿过层层法国梧桐叶,依然光芒四射万人瞩目。想当初,无论学校还是单位组织晚会,他必是压轴曲目。当他—起弦,台下便鸦雀无声,随他于鸟鸣花香间听松饮月,一曲终了,掌声如雷。他一把二胡,秒杀了万千听众,崇拜的目光在他身上织就万千光环,走到哪里都有人笑颜相问二胡技法。而自己咿呀学语的儿子,每听到他拉起二胡,总是手舞足蹈兴奋不已,流露着期盼的目光,蹒跚着走到跟前,像模像样地学拉二胡,家中总是欢声笑语乐声不断。可自从病了以后,任凭老婆再三祈求,二胡在匣内也没有被他拿出来,除了他的抱怨牢骚,家里一片死寂,连儿子都躲着自己走。
大卫的眼神清澈起来,一股久不燃烧的激情在胸中来回激荡。什么鸟癌,去他妈的!老子要重操二胡,好好拉给媳妇听,将全身技艺都传给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