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四四年六月十五日上午十一时,率部驻守在古城湘潭小东门的第五团团长龙子雄突然接到沈翼云
师长的电话,让他速去师部。
这天上午的阳光特别明亮,龙子雄从文昌阁里的团部走出来时,微微眯了眯眼睛,并在络腮胡上使劲抹了一把,仿佛要抹掉沾在上面的很稠的阳光。他高喊一声:“勤务兵,备马!”
昨天才开的军务会议,沈师长怎么又找他去呢?长沙已被日军攻陷,敌焰已逼湘潭城下,大仗、小仗
已经打了不少了,他们团所驻守的小东门巍然不动,如铁打钢铸一般,但伤亡很大。他隐隐觉得这城是
迟早会被攻破的,援军缓缓不到,师长已宣布全体将士要与古城共存亡,大丈夫为国捐躯,死又何惜?!
龙子雄已经三十岁了,无家无业,一点牵挂也没有。这辈子不嫖不赌,唯一的癖好就是喝酒,酒量又好
得惊人,一斤白酒可以一口气灌下去,因此,他得了个外号:酒龙。他喜欢这个外号,古人说,酒能欺
雪意,增豪气,凡是英雄好汉没有不好酒的。比如说师长沈翼云,他就很佩服,人家是黄埔八期学生,
没有什么后台,就靠在战火中出出人人,提着脑袋拼命,才得了这个官的,而且酒量大,一杯一杯,面
无怯色。想到酒,龙子雄喉咙痒痒的了,多少日子他就没抿过一口酒,因为师长下了道军令,严禁喝酒,
以免贻误战机,凡饮酒者,斩!
年轻的勤务兵,将一匹墨黑如炭的战马牵过来,龙子雄飞身上马,说:“卫兵都留下,我快去快回。”说毕,双腿一夹马肚,马便如一个黑色的浪头,飞奔而去。
师部设在古城中心的平政街关圣殿内,那是一座很恢宏的庙宇,离小东门不过十里之遥。龙子雄的马一进入城区,便放慢了速度,他觉得不必搅得街市惊慌失措。在马上,龙子雄又想起了他和沈师长的“斗酒”,真是太有意思了。
一九四二年元月,长沙第二次大会战,与日军进行一场浴血拼搏,那一份惊天动地,至今龙子雄仍激荡心胸。那时,他在另一个师的七团三营当营长。团长是吴师长的堂弟,大捷后,上级发放赏银,团长扣发了大部分落入私囊,每个土兵仅得三块光洋。在发放赏银的会上,龙子雄在灌过一瓶白酒后,冲上去把团长揍了一顿,有卫兵想上前干预,他掏出双枪,吼道:“谁上来,我就打死谁!”然后,掏出口袋中的几块光洋,猛地掷向空中,双枪迎射,一弹一个,一片叮当的。向声,土兵们欢呼起来。吴师长听说后大怒,下令将其枪毙。
那时,沈翼云师与他们师相邻而驻。
龙子雄喝酒在本师是没有对手的。沈翼云善饮的传闻他倒听了不少,可惜一直无缘在一起“斗酒”。
当吴师长当着所有军官的面,对龙子雄说:“我念你跟随我多年,屡立战功,但今日触犯军法,在死难免,你有什么要求只管提。”
龙子雄五花大绑,却面不改色,说:“我死无别求,只是听说沈师长酒量惊人,我心不服,想和他比个高下,请成全。”
所有的人都忍不住笑起来:人都要死了,还要“斗酒”。
吴师长有些为难,但随即说:“我会去和沈师长商量。假如,
他不愿与你‘斗酒’呢?”
“一个要死去的人,想他不致如此冷淡。”
想不到,沈师长一口就应允了。
沈师长说:“龙营长,我也早闻你的酒名,今日更是佩服,死都不惜,却如此爱惜酒名,乃英雄气概,这顿酒由我作东,专喝茅台,地点选在长沙城的天心阁,如何?”
龙子雄说:“好。”
在天心阁的一个亭子里,略备几样下酒菜(因为只是佐酒),却在桌上一字排开六瓶茅台酒,又选出两个斟酒的副官,两个公裁人,以及许多证人,吴师长和团一级长官皆在。
沈师长和龙子雄面前,各放一个可盛半斤酒的小海碗。
“沈师长,我们先喝三碗,如何?”
“行!”
咕噜、咕噜、咕噜……
三碗酒下了肚。
饮到第五碗时,沈师长趔趔趄趄站起来,说:“龙营长,我输了。酒力不胜,甘拜下风。”
龙子雄也站起来,将第六碗酒一口倒进嘴里,哈哈大笑,说:“我已经无憾事了,请送我上路。”
沈师长离开桌子,走到吴师长面前,深鞠一躬,说:“念我们是黄埔同窗,请给我一个面子,龙营长犯上,理当严惩。念国难当头,将才难求,免去死罪,让他戴罪杀敌。我平生以无相敌酒友为憾事,请割爱调入我师遣用。令弟之医药费用由我补偿,明日我在酒楼设宴,宴请师长、令弟及贵师长官,让龙营长赔礼致歉,如何?”
吴师长犹豫了一下,到底却不过情面,一口应允了。
以后呢,龙子雄在沈师长手下,和日军打过几次大仗,身先士卒,人死出生,遂被提升为团长。闲暇时,沈师长总邀龙子雄同饮,杯对杯,碗对碗,从没有分出过高下。龙子雄便明白,天心阁“斗酒”,沈师长是谦让了,以便在一种“醉态”中说出那番话来,酒中戏言,令吴师长不好拒绝,于是,对沈师长的敬佩又增了几分。
龙子雄在关圣殿门口跳下马,把缰绳递给前来迎接的勤务兵,便急步走人大殿边的师长的会客室。
沈师长笑吟吟地把他拉人会客室后的一间休息室里,那里摆着一桌酒菜,茅台酒的瓶盖已打开,满室飘香。
“子雄,哦,酒龙,这么多日子没喝酒,渴坏了吧?
龙子雄一愣,然后说:“师长有命令,我一直不敢沾酒。”
“我知道。来,坐下。我只喝茶,你可以喝酒。我下的命令,我当自律,但我特许你喝一顿酒。也许,我们……以后没有机会在一起喝酒了。”
龙子雄说:“师长,我知道你很难,外无援兵,内缺粮草弹药,好在老百姓先疏散走了。你放心,我会守住小东门的,直到还有一口气。”
“谢谢。”
龙子雄提过酒瓶,放在鼻子边嗅了又嗅,说:“真是好酒。”然后,把盖子塞紧,又说:“师长,我现在不能喝,军令如山,我不能违反,谢谢你的厚爱。但请把这瓶酒送给我,等守住了城,我们再一起喝。”
沈师长说:“好!一言为定。”
龙子雄站起来,立正,敬礼,然后抱起酒瓶,走了。
一九四四年六月十七日凌晨,日军对古城湘潭开始了疯狂的攻击,到处是枪炮声、厮杀声,到处是血肉模糊的尸体。
在小东门的战壕里,龙子雄头部、臂部多处负伤,一身是血,他的脚边却搁着一瓶茅台酒。士兵们看见他在战斗的间隙里,打开瓶盖,嗅一阵,再塞上盖子,一口酒也没有喝。
上午八时,师部来电话,说,沈师长亲临城西石子墩战地督阵,敌开炮轰炸,犹从容沉着,不肯躲避,不幸阵亡!
龙子雄听罢,一甩电话,呜呜地哭了。
哭罢,打开瓶盖,将半瓶酒洒在战壕里祭奠沈师长,边洒边说:“沈师长,沈师长,今生今世我们再不能在一起喝酒了……”
他把剩下的半瓶酒放在脚边,然后,操起一挺机枪疯狂地向进攻的日寇射击,只打得枪管发烫生烟。
子弹没有了,士兵几乎全部阵亡。
日寇唔呀唔呀地嚎着,端着雪亮的刺刀冲上来。
龙子雄拿开最后一颗手榴弹,抓起那半瓶酒,跃上战壕。他一边仰脖喝着酒,一边举着冒烟的手榴弹,迎着日军走去……
后来,一个负重伤的士兵死里逃生,叙述了他最后目击的那悲壮的一幕。但他在叙述中,反复强调的一句是:嗨,那个白瓷酒瓶,在太阳下放出一种刺目的光亮,我都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酒香,酒龙名不虚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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